這裡聽不見狗吠聲或命運的腳步聲。 歷史老師鬆開衣領對著作業簿打呵欠/辛波絲卡。

2015-07-06

Johanniterstr. 趁我還記得的。

「嗨!」台階上的男人們或坐或站,手裡哪著一杯溫熱冒著煙的飲料,大聲的和快步走過的我打招呼,在寂靜的冬夜裡,異常響亮。轉頭看著他們,微笑,點頭,另一組年輕女孩,旅客吧?倒是有點驚慌,迅速擦過我的身子,加快步伐。

剛搬來的時候,小平房租借給對面在整修的幼稚園,過沒幾個月,孩子們搬回原址,屋子空了,就空在那,直到寒冬將至。某天夜裡,忽然間燈火通明,就這樣持續整個寒冬,一群無家可歸的流浪漢聚集於此,帶著自己僅有的家當,來小平房過夜,大概是社會救濟組織或柏林市政府擔心流浪漢失溫於冷冽的街頭上,特地開了個小天夜,有暖氣、睡袋、溫酒和濃濃的人情味。

平時各執一方的流浪漢們,聚集在此,對不知情的路人來說的確有點困窘和擔憂,但就住在小平房後頭公寓的居民來說,年復一年皆是如此,知道是怎麼回事也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畢竟可沒數據顯示流浪漢有什麼危險性。

那對我來說呢?對一個冬天總是擔心自己默然猝死在單身公寓的來我來說,有時候,倒寧可擠道他們中間去,就不會在陰暗的冬日柏林李如此孤寂。

某夜,一個當流浪漢似乎稍嫌太年輕的男子走出來,大聲叫出我的名字!我以為自己聽錯了,一樣對著大伙人微笑和點頭,正要往前走,男子衝出來說:妳是在上德語課的那個Yuchen吧?我的天,他竟然是我的德語老師!

一年前剛來柏林,冷不防就失戀了,無親無故,唯一能指望的就是週末和語言學校的同學們一起趴踢的時光,這個班的老師不過30來歲,隻身從德國東邊的鄉下來到柏林,一樣寂寞,也跟著我們。

那他在這裡幹嘛?因為語言學校裁員,先從還在算時薪的年輕老師開始砍,他失業,沒想到儘管柏林語言學校如雨後春筍般地冒出,也感不上大批文科碩士生的失業潮,很難再找到像樣的工作,很快沒了存款,很快沒錢付房租,很快無家可歸,回鄉又能幹嘛?他就這樣成了流浪漢。

這不過就是一年半載的光景罷了。他自嘲,裡邊也有大企業的經理啊!我的學經歷可不是最顯赫的。

會心一笑,誰沒有故事?那麼有精神的招呼,一聲嗨,就像遙遠的星光穿過幾百萬光年抵達我們的視界,但原始的星球或許早已隕落,儘管也曾光芒耀眼。

過年前我回台灣,再回柏林,寒冬結束了,取暖的流浪漢們也散了,一個城市如此之大,這些人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直到下一個冬天。至於德語老師,我再也沒見過,又或者我們終究因過於用力在這讓人迷失的城市裡掙扎而忘了彼此的面貌和名字,再也認不出。

但是那些招呼聲,舉杯致意的笑臉,在黑暗中看起來很寒傖,很卑微,偶爾冷地打顫,如此地微弱,卻是柏林漫漫黑暗裡的光,溫暖自己的心房。




我總是對那些興高彩烈來到柏林的人說柏林已經變了,雖然柏林總是在改變,但柏林最美好的時光,已經過去了。

一整年似乎只有冬日才派上用場的小平房,除了偶爾幾個週末被租用給二手商賣東西外,就安安靜靜地杵在一個住宅區的街角,在我搬過來之前已經存在了幾十年,我總是對來訪的住客誇讚柏林的社會救濟,一方天地,只為讓無家可歸的人平平安安渡過冬天。

但小平房的價值終究抵不過節節高升的房價和大量湧進這城的新居民,它還是被推倒了,來年,搖身一變成了亮麗新公寓。這顆星星也隕落了,七八年後我才看到它的微光,曾經帶給我的力量。

我忘了什麼時候開始不再喜歡柏林,小平房的改建,大概是原因之一。


2015.07.06,竟然在記憶中最炎熱的夏日緬懷冬日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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