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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如此瑣碎15。



新聞配上其中一個死者的照片,他站在風馬旗和尼瑪石旁邊,背對鏡頭,對著遠方的山峰高舉右手,青春曾經如此不可一世。

和他差不多的年紀時,我也站在這裡過,心想人生沒有什麼不可得,只要我願意,旅程就能夠一直走下去,6000公尺稀薄的空氣稀釋不了對未來的自信滿滿,有什麼可以擊垮自己呢?

直到,妹妹驟然離去,才恍然大悟,原來生命還是有極限,死亡就是極限。




那天下午有人傳來一張血跡斑斑的捷運車廂照片,接著傳說三個乘客送到醫院前已經沒有生命跡象,聽說兇手喝酒了,聽說兇手只是大學生,傍晚消息確定四個人死亡,原來兇手沒有喝酒,原來兇手有名有姓,他叫鄭捷,他只是在做一件大事。

消息像水球般一個一個砸過來,我們滿身狼狽,怎麼也想不通上電梯會靜靜站在右邊、乾淨的甚至找不到半點小紙片、寧可站著也不會佔用博愛座,總是那樣歲月靜好的像條鄉間小溪的台北捷運,會突然捲起千層大浪,我們的信念瞬間在一葉方舟上搖搖晃晃。

不知所措,我們高喊處死鄭捷;死刑還不夠,我們又怪罪廢死聯盟,再接著怨他的父母;一個年輕人是怎麼走到今天這地步?他的大學說是不夠愛他,他的父母推說沒有女生愛他;媒體層層推演,仔細在他的人生裡找蛛絲馬跡,原來他中學時就要殺人,只是沒有人認真聽他說。整個社會眾說紛紜,胡亂猜想,卻只有一個被父母遺棄的孩子,認真的去問為什麼?他想親口聽鄭捷說,家境這麼好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情?只有他去了。

多可笑。笑了笑,哭了。




我在淚水中想起2012年。

記得2012年冬末初春,在台灣的我們迎來北國的悲傷訊息:一個年輕的男孩殺死了兩個女生,其中一個是男孩又愛又恨的,另一個只是湊巧趕上死亡。這是第一次我們措手不及,都還來不及憤怒,還來不及用言語將他千刀萬剮,男孩竟迅雷不及掩耳地自殺了。

同一年,我告別當時看來已是烏烟瘴氣的台灣,往前飛,不過一轉眼,我在盛夏伯林得知妹妹得了一個孩子,丟了一條命。於是一路飛回來,在解剖台上見她最後一面。

當時檢察官告訴我們要查死因,一再告訴我們可以提告,被害者保護協會打電話來說要協助,怎麼一家子前一天還滿心歡喜,睡覺起來成了受害人。娘哭著說沒有什麼好告的,妹妹正值得意之時,沒有一種賠償賠得了她的燦爛人生,而一個孩子已經失去母親,怨天恨地也沒辦法灌溉一株幼苗長大。

只有愛才能讓人堅強而善良的好好活著,當時,我們是這麼想的。


老實說我恨鄭捷,他拿著兩把刀子劃過的不只是四條人命,他的行為擊碎的不只是五個家庭,從三月到現在,這麼多和他一樣年紀,出身相仿,學歷雷同的年輕人在街頭上持續為著台灣僅存的小確幸努力奮戰,他一個下午毀去全部,手起刀落,一絲不剩。

然恨和指責很快會失去分寸,接著會變得荒謬,很可能另外一個悲劇會迫不及待來接手。

人死不能復返,留下的是幸存者和無辜者的試煉。

我們都是幸存者,也許在某個不順遂的時候得到一個慰問,對人生質疑的當下有人給了當頭棒喝,生養的孩子們雖然叛逆倒也守秩序,出門時發現自己得先繞路去買個什麼,又或者剛好抬頭看見一個瘋子拿刀子出來所以倉惶逃開了。還好我們和我們愛的人沒有誰成了拿刀子的鄭捷,還好沒有人的生活走到這一步。

我們都好無辜,承受著這場殺戮之後的憤怒、猜忌還有恐懼。從今而後我們該怎麼在這裡安心生活,站在彼此身旁,擠在同一個車廂裡時不互相提防?

當挪威人面對一個極右份子多走77條性命時說:「他奪走我們的玫瑰,但帶不走一整個春天。」

張正翰的同學說他是暖男,始終笑臉迎人跟你打招呼;解青雲的父母說他孝順有禮貌,是向觀音求來好兒子,他們生前都這麼善良,有著我們共同引以為傲的所有特質。讓鄭捷死不難,可是我們該記得的不是他帶給我們的憤怒,而是張正翰和解青雲曾經的美好,否則,我們就算活著又該以何為繼?


2014.05.29,零零雜雜的感想,交織這兩年對死亡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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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國婚姻實戰篇之居留申請最後一哩路。

在本系列第一篇曾經提到為外籍配偶申請台灣居留證的必要文件,其中一樣是停留簽證/居留簽證/工作簽證。這一項,讓我見識了台灣政府各部門回應不一致的莫名其妙。

首先,我覺得這規定對於一個能夠免簽入境的外籍人士來說,就是個陷阱,一個人若已經能夠免簽入境三個月,為什麼還會想到要去辦理一張效期只有兩個月的停留簽證呢?原以為這點又是我們自己鬼遮眼漏看,但後來我又仔細研究一下各簽證規定,才發現事情好像無可避免走到我們最後走的那一步。

總之又是一個娓娓道來的故事,怨氣十足。


※外籍配偶申請停留簽證

當我在網站上發現免簽入境不能直接轉成外僑居留證後,依舊不死心的打電話問移民署,告知我們的情形,如果當初在國外沒有辦理居留簽證或停留簽證,在台灣又沒有工作簽證,只好出境再辦一張停留簽證。

喂喂喂,就是為了不要讓Zac像以前一樣三個月搭一次飛機,所以才要儘早結婚拿居留證啊!結果現在還是要跑國外,煩不煩啊?

移民署說,沒關係,免簽證的人只要找到工作就可以直接換發工作簽證,接著就可以申請以依親之名原地再換成居留證。嗯,所以這就是個「如果你有繳稅給中華民國政府他們就讓你方便到底」的概念?

於是Zac就去問合作的出版社願不願意給他工作簽證,得到一個要簽一年賣身契才能拿到的答案,雖然出版社開出五萬五的薪水,也可以立馬得到健保,但考慮再三後,自由自在慣了的我們還是放棄這條路徑,畢竟他正常工作三週就能賺到約莫這個價錢的薪水,剩一個星期進可攻退可守,何苦來哉到出版社做牛做馬?

既然沒有工作簽證,移民署告訴我,我們需要一張居留簽證或停留簽證。

這裡釋疑一下:居留簽證是指外籍人士計劃來台超過180天辦的,所以在加拿大時Zac是無法事先辦這張簽證的,因為他不是要來台求學也不是要工作更不是弘法,而當時我們未婚,所以他也不能依親。不過這張簽證適合已經在國外結婚打算回台灣生活的同學們,入台之前,千萬記得要先到當地的台灣辦事處辦這張簽證喔!

那停留簽證呢?停留簽證則是要給預計來台60天內的人辦理的,可以用依親或是觀光的名義辦理,前者我們又不行,因為未婚,後者根本毫無道理,因為加拿大人可以免簽觀光三個月,外館幹嘛發一張兩個月的給你?如果你說因為要結婚,外館又會說這和入境事實不符合。

所以現在想來,當初根本不可能在加拿大弄到一張簽證貼紙啊!

邊問移民署,我也查外交部網站,結果查到:英國籍和加拿大籍免簽入境者,若因為種種原因…

波蘭沙發衝浪日記。

註冊了很多年,卻不太常使用沙發衝浪這個網站,儘管旅行時從不畏懼去素昧平生的當地人家住上兩晚,但若真要開口要求,我總有些莫名猶豫,第一次沙發衝浪的經驗堪稱愉快,但之後我也沒有機會或興致再來一次。

這次去波蘭決定的很臨時,對於一個機票買了卻時常改來改去的我來說,也許臨時決定才真能成行。也不知道是被什麼觸動,神來一筆的決定至少要再去睡一個沙發。接著我就如火如荼的開始找尋適合的沙發主,因為嫉妒年輕又擔心要喝酒應酬,所以28歲以下的沙發主就先被略過了;打開檔案以後,養狗的、偏好男客或偏好女客的、太帥的都不行;其實我偏好的是年紀相當的情侶,或上了年紀的老先生老太太,因為他們通常會有一個多餘的空間和一張床,也相對安全。

最後,我選擇了Adam和Jola,一對才30出頭卻已經交往11年的情侶。Adam回信回的很乾脆,他說我看起來是個有趣的女孩,歡迎我來,告訴我地址給了我電話,隨後又說他們會在月台上等我。

從柏林到Szczecin只需要兩個小時,從德國網站買票,單程票特價29歐,但從波蘭那頭搭同一班火車,20波幣可以五個人來回,火車搭著搭著,沿途景緻從一邊青蔥綠地換成了枯黃乾草堆,跨越奧德河,德波國界,早就取消邊境檢查,但同屬歐盟不代表同屬一個世界。

接著我就看到Adam和Jola十指緊扣,站在月台上微笑著看著我下車。

小情侶是素食主義者,帶點龐克風格,Adam是個木工,Jola則是馬具用品社的普通員工,公寓簡簡單單,甚至不必問也可以精準想像他們的生活:每天,吃過早餐後,Adam送Jola去上班(各自帶著前一晚留下的食物當中餐)後,視情況上工或辦些跟家有關的事務,傍晚,剛下班的Jola邊做飯邊等Adam回家,要是晚歸,就拿一本通俗小說窩在沙發上讀,晚上兩個人也許手牽手去散步,也許一起拼拼圖,也許各自瀏覽網路,凌晨以前拉開沙發床,入夢。日復一日。

抵達這天是星期日,Adam需要工作,於是Jola帶著我在烈日之下穿梭全城。經過市政廳前三隻德國人留下來的老鷹巨型石柱,Jola提到德國,語氣流露羨慕和嚮往。忘了1945年到底是誰把這兒的德國人全數逐出,但現在Szczecin的年輕人也好想被送去西岸,又或者,如果德國人還要回來做生意,他們願意隨時不計前嫌,敞臂歡迎。

中午一點時我餓得頭暈腦脹,Jola說不如到前面的購物商城吃點東西?但是她不餓,她說波蘭人不習慣吃中餐。我想來到港口城市,怎能…

再次確認。

我一直覺得生命或是生活運轉到某個地步,就應該停下來,再次確認自己是誰?

以下。


※關於作者:

聽說是這樣:讀博士是人的一種生活方式,而且很奢侈,不是每個人都可以享受的。

屏東長大,也曾經是打赤腳在田野裡抓蟋蟀的野孩子,18歲離家讀書,從台中到台北,一路向北,人生如脫韁野馬,再向西飛行,於柏林晃蕩八年,折返歐亞大陸,穿過數十個邊境,才剛回到原生島嶼,又要遠嫁多倫多。

出過一本書,組織好些女生團體,開了間游牧堅強淑女客棧,偶爾現身說法,天花亂墜。

換句話說好了。不掩飾出身中產階級,曾過得相當波西米亞,對人生無所堅持,唯一的期許是永遠都不要愧對自己生存的時代和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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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網路書寫:

俄國作家杜斯妥也夫斯基說過一句話: 『除非太卑鄙得偏愛自己的人,才無恥的寫自己的事情。』 這麼說來,我幾乎自戀到一種無恥的地步。

文字公開發表從2003年初冬開始,換過幾個發表場域和名稱,沒辦法和自己的文字和平共處時會逃離第一現場,到時候就躲在其他地方寫,例如微光30。

網路書寫始終是履行職責的歡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