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聽不見狗吠聲或命運的腳步聲。 歷史老師鬆開衣領對著作業簿打呵欠/辛波絲卡。

2013-06-24

十年一瞬。




我應該從哪裡開始寫起?

上了一季寫作課,寫作課的內容精彩程度取決於講師的演說天才,其餘的就像是大學時代中文系的詩經楚辭唐詩三百六朝文選世說新語這些課程,老師一字一句一段解析,告訴妳一篇文章要得文學奬要刊上報紙,就應該這樣那樣寫。於是我依樣畫葫蘆寫了兩篇無所謂的文章,不見長進,無功而返。

寫作和文本解析終究是兩碼子的事情,這就好比愛情從來也不是解籤詩。




愛情哪愛情,寫作班有個共識說女性寫作跟愛情總脫不了干系,對此我也毫不遮掩,這些年先寫眷戀的,然後寫傷痛的,擅寫轟轟烈烈或曲折離奇的,還沒學會怎麼好好寫一篇關於平淡如水的,最怕的是寫多了情感就不懂得怎麼在現實生命裡好好愛。

寫作之於一段愛戀的功用,是炫耀,是證明,是療癒,是製造回憶甚或傳奇。這幾年的感情,男孩們來了又走,其實沒有一個故事特別浪漫或特別刻骨銘心,就算是一段跨越橫跨西伯利亞的際遇,到頭來不過也只是誤會一場,某種對的人/錯的人/對的時間/錯的時間排列組合之一罷了。

愛在文字裡起承轉合,但文字會說謊,就像人,會篡改記憶為了讓自己好過。

開始寫作本來就為了讓當時剛和初戀男友分手的自己好過,從2003年至今就要滿十年了,無數關於愛的故事,其實我從來沒有真正寫過跟初戀男友分手的故事,儘管我是為此開始書寫。

事發在陳奕迅唱十年的那一年,沒想到這首歌不只是流行曲還是主題曲,交往五年,在男孩當兵時分手。你問分手的原因?原因也無他,就是錯在我的天真浪漫,或愚蠢無知又愛慕虛榮,十年過去後,我同意那是不管重頭幾次都會必然發生的結局。




不是每個人的初戀都很幸運,但我是其中之一,記得第一部偶像劇流星花園演得如火如荼,讀國中的兩個堂妹很得意的向同學炫耀自己姊姊的男友就和F4一樣好看,而且愛我就像道明寺一樣愛杉菜,至死不渝。五年的全心全意,20歲時的我很難想像自己的人生有別的可能性。然童話故事總被歸類於兒童頻道,收視最好的往往是鄉土劇,因為親民,也因為人人都有機會成為劇中人。

研究所第一年,被每學期十三學分的課程和中研院的讀書會壓著跑,於是當兵男孩會抱怨的事情開始變得無聊,生了場病,他不在身邊,感覺寂寞,就想找人說話。小套房對門的男生獻上殷勤,我不喜歡他,但反正有人熱烈追求著,寒噓問暖,何不接受?當兵的男孩耿耿於懷,認為我變了,他試著挽回,23歲生日那晚他費盡心思想給我一個驚喜,跟我說沒放假卻帶著玫瑰花來找我,在沒有臉書可以打卡位置的年代,結局就是親眼看到我帶蛋糕進了對面房門,誰叫學生套房如果有訪客不是你進來就是我進去嘛,於是我在23歲生日那個晚上迎來生命裡的最遺憾。

故事還有另外一面,當兵的男孩(和所有聽說分手的親朋好友)從來不知道的是:他以為我愛上另一個人,可其實同一時間還有另外一個男生也是這樣熱烈對待我,而我無差別的照單全收了,只不過為了怕他更生氣,所以兩個當一個認。對兩個男生都沒特別的情感,至今也徹底忘記他們的樣子和姓氏,只記得其中一人還有女朋友,一個同時在追另外一個女生,我喜歡和他們約會,因為他們喜歡說「我愛妳」,說「我比較愛你」,他們這麼認真,我怎麼能不信?

嘿,我不想特別為這段荒唐辯解什麼,但可以肯定地告訴你如果發生在十年後的現在,我甚至連話都不用說,就可以用眼神嚇跑這些想劈腿或亂槍打鳥的混帳,然當時我才23歲,在事發之前所有男女關係方面的知識,都是建構在浪漫而單純的初戀上,十年前,我是真以為男人說愛妳就一定是愛妳。




早就放棄什麼如果有一天再見一面,尤其是多了20公斤後就算真遇上也會死不承認我是我吧,但分手時的確也沒想過會有一個十年,年輕最美好的不是青春無敵,最美好的其實是將來還在伸手不見五指處。

當年分手時男孩戲劇化的祝我和另一個男生幸福,典型的場面話,再說也沒有另一個男生,分手的隔天我就搬了家,把男孩和某某某跟某某某都拋在背後,開啓自己在台北城裡長長的晃蕩。接下來的日子,有荒誕不經,有寂寞忙碌,也有為愛走天涯,有時被騙但有時會騙人,被背叛也背叛過,各種美好或不美好的愛情,對或者不對的男人,全都在我的文字裡。

於是女孩們熱戀的時候喜歡問我接下來會怎樣?該怎麼辦?失戀的時候會抱著我痛哭,想從我這裡得到一個更悲慘的結局來安撫自己。有個12歲的女孩把我十年前分手時寫的第一句話「向前走,最美好的自己永遠在前方」抄在她的聯絡簿上,然十年後當我安慰痛失情人的朋友,會說「你還年輕,還有更多意想不到的失去或傷痛可能發生,到時候你就會覺得這些微不足道了。」

就像現在回頭看,23歲的遠距離不算遠距離,台中\台北怎麼比得的上台北\多倫多\柏林?23歲的寂寞也不算寂寞,還有什麼比在柏林的最寒冬日復一日獨自一人從郊區的圖書館踩著雪地穿過萬籟俱寂的枯樹林去搭一個小時的地鐵回到單身套房不說一句話寂寞?23歲的至死不渝當然也不是真的,如果十年來的歷練還學不會至死不渝不過是句成語,那這些日子都白過了。

又或者,23歲時的至死不渝不是真的,是因為當時誰也不沒能夠愛到接受寂寞或犯錯。




今天,我忽然想寫完這個故事。

十年來歷經漫長的書寫,曾以為自己只要像波斯王后Scheherazade說了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就能夠改變命運,有一個不同的結局,然愛情裡覆水若能收,才是天方夜譚。

但漸漸地我發現自己早就再也想不起男孩的模樣,也想不起當時的萬念俱灰,這段人生最初也最長的愛戀,已經成了就算我寫更多賺人熱淚的文字都不可能挽回的流金歲月。嘿,寫完這個故事後,我的文字似乎從此無以為繼了。


2013.6.23,有種草草結束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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