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剖繪圖。

米昨天告訴我,直到最近她才「理解」到妹妹過世時我的感受。我回答:可是直到現在我自己都不確然理解,到底妹妹的過世帶給我什麼影響。

但也許這只是個謊言。

事實上我已經逐漸意識到,從今而後,除了失去妹妹,我也已經失去熟悉的父母和家人了。媽媽說她已經從悲劇中走出來了,看起來也是,但這終究只是一面之詞;爸爸不斷整理著妹妹的照片,寫下來不及告訴妹妹的話語,大概今年就這樣了。喪子之痛是最難熬的,可就算熬過去了,我知道他們心裡某個部分已經隨著妹妹的離開而崩落,是我永遠也挽救不了的。

我甚至不敢在父母面前表現出快樂,因為那似乎有辱妹妹過世的事實。

於是,就像告別式那天堂妹在網誌上寫她害怕看見熟知的每一張臉孔上掩藏不住的哀傷,我也沒辦法對自己欺瞞這樣的事實:我畏懼悲傷的情懷會在這個家無止盡延長,而對此我卻只想逃開而已。

因為我就是一個這樣的人,也許我算得上一個還算貼心稱職的女兒,但和妹妹不同,擔當不了任何和家有關的責任,這不就是我自始至終對婚姻不可置否、對生孩子敬謝不敏的緣由?

於是妹妹過世後,我的第一個念頭是不應該是她,應該是我,這樣大家多少可以找到些藉口來彌補遺憾,都會好過點。

不過命運絕對不會這樣安排的。讓擁有一切的人驟然失去、讓不想長大的人不得不有所擔當,才是人生中的真實。我淡然接受了,儘管事發當時,正是我以為生活就要有轉機的時候,然就像我總是這樣寫:毋須安慰自己明天會更好,因為往往明天只會更慘。

是了,我就是如此悲觀,不過,這樣才符合病徵。

關於病徵,就像我不知道妹妹懷孕、生產到驟然辭世的最後這段日子到底是怎麼過的,這幾年,我想妹妹大概也不知道這些年我一個人在台北、在國外是怎麼過的,她不曾知道過她的姊姊在25歲時被判定有憂鬱症狀。當然,我猜如果她聽說,一定會罵我有什麼好不開心的?

但她再也不會聽我講這些,就像我永遠聽不到她親口告訴我懷孕期間的點點滴滴,我和她就停留在一間居酒屋,爭辯編輯應有的作為,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事實上,我漸漸察覺自己對她的了解就停在她交男朋友以後,我說我不要再寫想對她說的話,也不為別的,就只是我什麼都想不起來了,尤其是在她婚後,兩人生活方式巨大的差異,讓彼此之間真的僅剩下細碎的片段對話,甚至不是面對面在同一個餐桌說的,是透過FB或電話。
而這個事實太過尖銳了,是所有悲傷中最悲傷的。

然後,接下來我該怎麼辦?面對自己和家人心裡的痛…

Darüber3. 一年後 。

你問我,是不是應該送我一個周年的禮物?

Skype這一頭的我苦笑無語。好久以前就說好今天要手牽手在柏林的音樂節狂歡到明日清晨,心裡暗想,出門時一定要帶上我昨晚就做好的蛋糕,以免突然肚子餓;然後我們會一起飛到南歐,開始兩個人的長程旅行;然後我們終於會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腳踏實地的過柴米油鹽的日子,因為愛情到底是生活。

然計畫從來趕不上無常,我回台灣,於是又分隔兩地。

和一個加拿大人談戀愛,遠距離本來就是常態,不足為奇或為懼。荒謬的是這次換成你人在柏林,可是,你本來不該在那裡,一個說著你聽不同的語言、沒有半個朋友、天氣又怪的可以的城市。

你大概不知道,第二次和你見面,我就在心裡默默想著,也許只有工作自由的你才能來柏林陪我寫完論文。這些年一個人在國外,我也就只有這樣一個渺茫的指望而已。

結果只有你認真的把我的心願聽進去,勇敢的搬來柏林。

所以現在,雖你也懂這無可奈何,但我還是好愧疚把你一個人留在柏林,先不說什麼週年慶了,你為了我的生日而來,發高燒還是陪我到波羅的海遊玩,可是我只能再回台灣前,倉促地留一張簡陋的卡片給你,甚至沒辦法在你生日這天透過Skype親口和你說生日快樂。

是說,遠距離戀愛是種單純的考驗,我相信我們都可以安然通過;為愛相隨到陌生的城市一起生活卻是個賭注,籌碼是對彼此的情感,報酬是兩個人的關係也許能再更進一步,風險則是徹底的分離。而到底,這突如其來的分離,是避開了不必要的賭注,還是徒留不能同居的遺憾,這時候的我還沒辦法弄清楚。

還好,我愛你、你愛我,於是我們還是我們,在所有不能肯定的將來裡,這是唯一的篤定。

親愛的Zac,我總自認自己是你30歲生日時得到最好的禮物,但也許你認為是最麻煩的禮物?而這一年,不長也不短,快樂有時、吵鬧有時、分離有時、相聚有時、悲傷有時、甜蜜有時,至今遇見你仍是我30歲過後發生過最美好的事情。不管我們會在哪?都希望明天的今天可以一起慶祝生日和兩周年,我是真的這麼期盼。

嘿,親愛的,這一年,謝謝你的照顧,生日快樂。


2012.09.08,謹以此篇紀念那個神奇而甜美的夜晚。

再一次。

板橋殯儀館的三位師父在妳靈前唸經,妳過世後,我忽然可以默背出心經了。我想以前我唸完心經,總是會迴向給阿嬤、給爹娘、給那些受苦受難的人,如今才想到要迴向給妳,是不是太遲了?

那天和堂弟妹們一起去燒房子和錢給妳,我們私下講,妳大概不會喜歡那幢俗艷的兩層洋房;法師作法時拿著幡旗在狹小的房間裡滿場繞,好不滑稽,如果妳在場,一定會大笑出來;而回程路上,我跟著法師喊著過橋、左轉什麼的,心想妳這麼聰明,難道認不得路?

人死後到底會去哪?誰也沒能回告訴我們,所有的儀式不過就是要讓還活著的我們心裡好過點,以為還能再對死去的親人盡點什麼力,但對於已經離開人世的妳,也許根本無所謂。

隔日,據說是中元普渡,家家在門前燒起金紙銀紙,新聞報導上有個一家六口被大火燒死的新聞,只有一個人倖存,我在想,他要怎麼渡過他的餘生?就像我們要怎麼繼續沒有妳的生活?那天電視上還有則新聞,是三個國中生落海失蹤,家長在防波堤上哭得肝腸寸斷,妳離開那天,也許爹娘就是這麼悲切吧?。以前看到類似這些畫面,莫約就是帶著同情和冷漠,心想不過就是世事無常,但妳的離開,對我們而言卻這麼真實,沒有傷痛可以比較,無論是失去一個還是六個,死去的活到31歲還是只活了15年,倖存下來的人都必須學會和遺憾和平相處,否則日子還這麼長,要怎麼走下去?

阿嬤說,我們都不要太難過,因為是菩薩帶走妳了,只是,她又說,真不甘心妳31歲就走了。

六年多前妳結婚,我私下抱怨怎麼這麼早,妳在趕什麼?後來妳開始上班,沒日沒夜,薪水和職位迅速上調,我也很好奇妳這樣趕進度的過生活是為了什麼?告別式那天,看著去參加婚禮的朋友多數也都來送妳,恍然大悟原來冥冥之中早有注定。說真的這是多麼奇怪的感覺?看著妳的人生嚓嚓嚓的走過了,我的卻凝結在一個時空裡停滯不前。

而即使妳離開了,我還是羨慕妳的人生,趨近圓滿(當然我們都同意人生不可能有圓滿),妳在離開爹娘後,很快找到自己的家--這是我從小最大的心願,至今卻沒有機會實現,這個說話聽起來很怪,但倘若這輩子我就是找不到自己的家,那我寧可和妳交換,拿所有的旅途和愛戀,換一個安穩,短短幾年都好。

然我們都心知肚明,這些都是後話了,妳離開了,於這一世再無牽掛。

告別式前一夜,我和堂、表弟妹全擠在公館的小房間聊天,想想如果不是妳,長大以後的我們什麼時候再有這樣的機會呢?我們看網站上漂亮的紙紮屋,說將來要大家湊錢在燒一幢印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