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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說我們不像。



※八月二十三日。

被單一掀,我毫無預警的看到妳的臉。

圍著塑膠圍裙帶手術手套的胖女人問我和妳的丈夫,「你們確定這是陳祐寧嗎?」我想大聲說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我邊掉眼淚邊搖頭,躺在床上的怎麼可能會是妳?躺在手術台上的女孩,嘴角還有急救時留下來的血跡,而表情是這麼疲憊,那才不是我記憶中的妹妹。

回台北後我總是默然聽著爹娘告訴來探望他們的朋友,妳人生的最後一段日子,聽說妳為了寶寶的健康卻餓壞了自己、聽說妳為了見全家人一面挺著九個月的身孕回屏東、聽說妳去醫院的前一天還特地到新家住了一晚、聽說妳在喜獲麟兒的隔天驟然過世。

這些全是聽說的,直到看到妳的臉,眼見為憑,懷胎十月的辛苦和生產過程的疲倦,就在妳的臉上。我痛哭失聲。

妳的丈夫哽咽地說了一聲是她。親愛的妹妹,今天是七夕,妳最親愛的丈夫就站在妳旁邊,然,天人永隔。


※妳唸高一時的某個下午

放學回家,妳慌張的告訴我妳的數學老師要打電話給爹娘,說妳考試作弊。數學?妳不是數學天才麼,數學考試妳做什麼弊?原來是同學要妳傳答案給她,抄答案時被抓到,卻連妳也出賣了。

我氣炸了,隔天到學校找了那個女生,還沒開口就給她一巴掌,兇狠地罵她是個不要臉的叛徒,要是我妹妹被記過,絕對不會放過她。她嚇壞了,囁嚅地說我以為妳和妳妹常吵架,感情不是很好。

那時候我是這樣回答的,我說反正誰也不准欺負我妹妹。

其實高中時打籃球妳的早就超過我的身高,而我瘦得不成樣,老師們都說妳像姊姊,但妳終究是我的妹妹。


※大家都說我們不像。

小時候,大家就開始說我們不像,我瘦的跟隻小猴子一樣,妳長得圓嘟嘟的。可其實我卻不覺得我和妳不像,我和妳一起去偷阿嬤的菜錢買零食、一起對著國中老師罵髒話、在爹娘以為我們專心讀書時偷看同一套漫畫,秘而不宣的童年和青少年時期,房門外大吵只不過是障眼法,掩飾了房門內的共同策畫。

後來我唸了歷史系,妳去讀數學系,整個大學我只為初戀,而妳參加系隊、拿獎學金、追著兄弟象的比賽全台灣跑,於是大家維持著我們不像的說法,說我會早婚,妳恐怕就是女強人。

世事難料,莫約是同一年,我告別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妳開始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自此之後,我們看似對掉了人生,妳為人媳為人妻,成了台灣典型的上班族,對人生規畫戰戰兢兢,深怕戶頭裡存款不夠;我離家十萬八千哩,躺在機場的椅子或是小溪流的石子岸都可以睡得著,張開眼睛不知道下一步在哪裡,對金錢隨遇而安,徹底實踐了我們不像的說法。

除了一樣:在自己選擇的人生路途上,我和妳都堅毅無比。

※八月二十日。

這些年飛行這麼多趟,我總是期待抵達,從不眷戀身後。但卻沒有一次像這次飛得這麼心不甘情不願,離開圓滿人生的幻象,一路航向從此失去妳的悲傷。

我自嘲生平第一次搭商務艙,卻是為了奔喪。

無心享受機艙服務,電影也無法轉移我的注意力,就睜大眼睛茫然地持續的掉著眼淚。

妳知道嗎?我是帶著一種倖存者的愧疚回家的。爹娘只有兩個女兒,一個乖乖待在家裡,結婚、工作、存錢、買房、生子,白頭偕老和子孫滿堂是可以想見的結局;一個沒有丈夫沒有孩子沒有工作沒有未來,執意遠走他鄉。儘管爸媽對我們的愛沒有分別,失去誰都一樣痛心。

可是我還是會想,如果是我可能比較好。


※關於子宮的碎記憶。

五年前,娘因為有子宮肌瘤所以開刀把子宮拿掉了。這消息對我來說,實在有點不可思議。當時我很想問妳,對於那個曾經孕育最初的我們的器官,倘若它不夠健康甚至無法乘載我們的生命,變成娘口中反正已經用不到的東西,而開刀拿掉,這事,對妳有甚麼新的人生體悟?

我終究沒問,再說妳大概也懶得回答這麼哲學的問題。離開娘子宮的三十年後,妳也懷孕了,生了一個孩子,並為此送命,人生再有什麼新體悟,也都是枉然。

知道妳離開的那晚,就像是娘手術那晚,我睡得一點都不好。當時我在床上翻來覆去,想著是否人生真的就是一段放棄和失去的過程?也許兩者其實是同一回事,差別只在於主動和被動罷了。

就像娘主動捨去了孕育我們的器官,而我們被動的失去妳一樣。


※兩段小事。

1.
有時候我會想,到底我這個姊姊在妳心裡又是什麼樣子?

兩年前出版《她方之城》,妳幫我和印刷廠殺價,書印出來那天,妳帶去分給同事,那時候我寫了張卡片給妳,說妳從來不知道我在幹嘛?還好這本書不會讓妳丟臉。

但妳始終是我和朋友間炫耀的妹妹,大概是因為我的人生也沒什麼好值得說嘴的,除了有一個厲害的妹妹。

2.
2007年暑假,爹娘曾計畫帶我和妳跟團去德國,最終沒有成行,然後,我們再也沒有一起旅行過。我獨自走過一個國家再一個國家,而如果妳出遠門,身邊必然有老公陪著。

兩三年前有一次,妳忽然在線上問我要不要和妳一起去清境的員工旅遊,原來是妳的老公臨時有事,我快樂的說好。後來妳有個好友說要去,妳跟我抱歉說:下次有機會再帶妳去好了,反正妳也去過這麼多地方了,我朋友都沒去過。

嘿,妳一定不知道我覺得有多可惜,雖然我的確才在前一個月環過一次台灣島,雖然三天兩夜的團體旅遊對我而言真的不具吸引力,可那是最後一次我和妳同房而眠的機會,還是錯過了。

※家族。

妳要解剖的前一晚,大叔叔北上,來看妳。我們一起討論了妳的後事,說要把妳的骨灰接回屏東。

大叔叔對妳的丈夫說:「就像祐寧出嫁時,你的岳母沒有按照習俗潑一盆水在地上一樣,儘管她早就嫁了,但我們陳家永遠認這個女兒。」

去年在FB上弄得家族小圈圈,本來只是為了有事情聯絡方便,因為妳的懷孕和辭世,變得緊緊相依,我們相互打氣,慶幸還有彼此。妳的離開讓我們上了一課:沒有什麼比家人更重要。

親愛的妹妹,我為妳的孩子感到惋惜,因為從小到大,不管外面風雨,我和妳、還有我們的堂弟堂妹表弟表妹,生長在一個沒有離婚或單親的家庭裡,沒有誰真的明白過,「沒有媽媽」是什麼意思?我們甚至無從想像起。

但還好,妳會安心的,因為妳知道,最愛妳的家人,也會一起看顧他長大。


※八月十五日。

想打個電話恭喜平安妳生下孩子,打開電腦,卻看到娘留言說妳呼吸不到空氣,離開我們了。中文很好的我花了一陣子才搞懂這是什麼意思,然後開始尖叫和哭喊,可是妳都聽不到。

我們一直隔著遠,走在截然不同的路上,妳怎會聽到?

我不斷點進妳FB,看妳的照片,看到妳最後一張上傳的照片,這麼可愛的小龜,我期待妳再多上傳一張,可是只看到娘宣布妳的死訊,塵埃落定。

留言給妳,質問妳怎麼就這樣走了?我好希望等我隔天醒來就會看到妳在回覆我,罵我說開什麼玩笑?

真的是開什麼玩笑。


※補記。

妳的離開已經徹底改變了妳的家人們的生命,爹娘的退休生活、我的人生規畫、妳丈夫的美滿家庭,還有妳的孩子,本來他該是出生在一個人人稱羨的家庭。

我是一個悲觀的人,總是相信當我們以為事情格外圓滿時,命運必然會來打擊。

只是我沒料到命運全不給我們喘氣的機會,致使歡樂和悲傷只有一日之差,新生到死亡只是一瞬間。

天翻地覆,我們都還不確定到底會是什麼?關於將來,誰都不敢多想。

可是,親愛的妹妹,我懂雖然妳一定有很多遺憾和擔憂,而這一路大概也會很寂寞,但還是希望妳能夠沒有罣礙的一路下去,走向另一個更快樂沒有煩惱也沒有病痛的世界。

至於還留在這裡的我們,都會平安、堅強的活下去。


2012.08.25,原來我不懂怎麼用文字精準表達真正的悲傷。

留言

lunglunghu寫道…
蛋捲
妳知道我的,我不喜歡隨意留言,來表達一些不著邊際的同情。
只想告訴妳,聽到妳妹妹去世的消息的那晚,我的淚就這樣流了下來。
只見過妳妹一面,真真沒有想到是這個結局,生命真的比任何小說電影還來得粗暴和不真實。
記得幾年前,當我在軍中聽到父親肝癌肝硬化,不換肝就沒有救時,無法顧及他人眼光,我當場放聲大哭。
生命很輕但不省,對留下來的人來說,很重很重。
我會持續為妳禱告的。
Lena寫道…
聽到你妹妹的事,到現在我還是很震驚。我無法用言語表達我的感受,只能集結大家的力量為你們家人禱告。
匿名表示…
看著你的這篇文章,難過得直掉淚,
或許對於親人的離去我並沒有那樣深刻體會過,
卻知道若有那麼一天,我的妹妹也驟然離開,
那是多麼難受壓抑...
你說,會不會一旦開始寫下你和他之間的回憶,
就只能夠和時間競爭,
似乎聽過另一個說法,透過文字,
他也真正又活在這裡,你和我們的心底...

抱一個,要勇敢唷
HsinLun寫道…
想了好久還是決定來留言
還記得幾個月前我們在公館吃飯的時候
妳提到妹妹懷孕了,說這句話的時候
我注意到妳嘴角微微上揚,替妳感到開心。


沒想到現在會坐在電腦前看著這篇文章忍不住掉眼淚(誰能想到)

很不捨妳現在要面對這麼大的痛苦,
還是只能說,加油!
雖然我不認識蛋捲妹,但透過妳的文字
可以感受到,她真的是一個很棒、很開朗的人
相信她會在天上保佑妳們的。

p.s.看到追著兄弟象的比賽全台跑時
忍不住笑了,可能因為做過一樣的事情而感到親切


by 幸侖
Pin Gu Chen寫道…
讀來令人眼眶含淚。

給蛋捲一個大擁抱。
EiLeen寫道…
蛋捲小姐:
無論從plurk或者FB幾則訊息所猜測的,都不及這篇文章給的震撼來得真實。
命運究竟是不變的生息或是無常的戛然而止,總是不得而知。
這麼大的悲傷,在這篇文章的字裡行間讀出了難以承受、卻必須面對的坦然;儘管我同樣感覺哀傷卻無從協助,幸而藉由文字,不管是不是能精準表達,至少能釋出一點悲傷?
節哀。
seeing2sea寫道…
讀到這個,好令人傷心,
我為你們一家人祈禱~
請節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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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國婚姻實戰篇之居留申請最後一哩路。

在本系列第一篇曾經提到為外籍配偶申請台灣居留證的必要文件,其中一樣是停留簽證/居留簽證/工作簽證。這一項,讓我見識了台灣政府各部門回應不一致的莫名其妙。

首先,我覺得這規定對於一個能夠免簽入境的外籍人士來說,就是個陷阱,一個人若已經能夠免簽入境三個月,為什麼還會想到要去辦理一張效期只有兩個月的停留簽證呢?原以為這點又是我們自己鬼遮眼漏看,但後來我又仔細研究一下各簽證規定,才發現事情好像無可避免走到我們最後走的那一步。

總之又是一個娓娓道來的故事,怨氣十足。


※外籍配偶申請停留簽證

當我在網站上發現免簽入境不能直接轉成外僑居留證後,依舊不死心的打電話問移民署,告知我們的情形,如果當初在國外沒有辦理居留簽證或停留簽證,在台灣又沒有工作簽證,只好出境再辦一張停留簽證。

喂喂喂,就是為了不要讓Zac像以前一樣三個月搭一次飛機,所以才要儘早結婚拿居留證啊!結果現在還是要跑國外,煩不煩啊?

移民署說,沒關係,免簽證的人只要找到工作就可以直接換發工作簽證,接著就可以申請以依親之名原地再換成居留證。嗯,所以這就是個「如果你有繳稅給中華民國政府他們就讓你方便到底」的概念?

於是Zac就去問合作的出版社願不願意給他工作簽證,得到一個要簽一年賣身契才能拿到的答案,雖然出版社開出五萬五的薪水,也可以立馬得到健保,但考慮再三後,自由自在慣了的我們還是放棄這條路徑,畢竟他正常工作三週就能賺到約莫這個價錢的薪水,剩一個星期進可攻退可守,何苦來哉到出版社做牛做馬?

既然沒有工作簽證,移民署告訴我,我們需要一張居留簽證或停留簽證。

這裡釋疑一下:居留簽證是指外籍人士計劃來台超過180天辦的,所以在加拿大時Zac是無法事先辦這張簽證的,因為他不是要來台求學也不是要工作更不是弘法,而當時我們未婚,所以他也不能依親。不過這張簽證適合已經在國外結婚打算回台灣生活的同學們,入台之前,千萬記得要先到當地的台灣辦事處辦這張簽證喔!

那停留簽證呢?停留簽證則是要給預計來台60天內的人辦理的,可以用依親或是觀光的名義辦理,前者我們又不行,因為未婚,後者根本毫無道理,因為加拿大人可以免簽觀光三個月,外館幹嘛發一張兩個月的給你?如果你說因為要結婚,外館又會說這和入境事實不符合。

所以現在想來,當初根本不可能在加拿大弄到一張簽證貼紙啊!

邊問移民署,我也查外交部網站,結果查到:英國籍和加拿大籍免簽入境者,若因為種種原因…

波蘭沙發衝浪日記。

註冊了很多年,卻不太常使用沙發衝浪這個網站,儘管旅行時從不畏懼去素昧平生的當地人家住上兩晚,但若真要開口要求,我總有些莫名猶豫,第一次沙發衝浪的經驗堪稱愉快,但之後我也沒有機會或興致再來一次。

這次去波蘭決定的很臨時,對於一個機票買了卻時常改來改去的我來說,也許臨時決定才真能成行。也不知道是被什麼觸動,神來一筆的決定至少要再去睡一個沙發。接著我就如火如荼的開始找尋適合的沙發主,因為嫉妒年輕又擔心要喝酒應酬,所以28歲以下的沙發主就先被略過了;打開檔案以後,養狗的、偏好男客或偏好女客的、太帥的都不行;其實我偏好的是年紀相當的情侶,或上了年紀的老先生老太太,因為他們通常會有一個多餘的空間和一張床,也相對安全。

最後,我選擇了Adam和Jola,一對才30出頭卻已經交往11年的情侶。Adam回信回的很乾脆,他說我看起來是個有趣的女孩,歡迎我來,告訴我地址給了我電話,隨後又說他們會在月台上等我。

從柏林到Szczecin只需要兩個小時,從德國網站買票,單程票特價29歐,但從波蘭那頭搭同一班火車,20波幣可以五個人來回,火車搭著搭著,沿途景緻從一邊青蔥綠地換成了枯黃乾草堆,跨越奧德河,德波國界,早就取消邊境檢查,但同屬歐盟不代表同屬一個世界。

接著我就看到Adam和Jola十指緊扣,站在月台上微笑著看著我下車。

小情侶是素食主義者,帶點龐克風格,Adam是個木工,Jola則是馬具用品社的普通員工,公寓簡簡單單,甚至不必問也可以精準想像他們的生活:每天,吃過早餐後,Adam送Jola去上班(各自帶著前一晚留下的食物當中餐)後,視情況上工或辦些跟家有關的事務,傍晚,剛下班的Jola邊做飯邊等Adam回家,要是晚歸,就拿一本通俗小說窩在沙發上讀,晚上兩個人也許手牽手去散步,也許一起拼拼圖,也許各自瀏覽網路,凌晨以前拉開沙發床,入夢。日復一日。

抵達這天是星期日,Adam需要工作,於是Jola帶著我在烈日之下穿梭全城。經過市政廳前三隻德國人留下來的老鷹巨型石柱,Jola提到德國,語氣流露羨慕和嚮往。忘了1945年到底是誰把這兒的德國人全數逐出,但現在Szczecin的年輕人也好想被送去西岸,又或者,如果德國人還要回來做生意,他們願意隨時不計前嫌,敞臂歡迎。

中午一點時我餓得頭暈腦脹,Jola說不如到前面的購物商城吃點東西?但是她不餓,她說波蘭人不習慣吃中餐。我想來到港口城市,怎能…

再次確認。

我一直覺得生命或是生活運轉到某個地步,就應該停下來,再次確認自己是誰?

以下。


※關於作者:

聽說是這樣:讀博士是人的一種生活方式,而且很奢侈,不是每個人都可以享受的。

屏東長大,也曾經是打赤腳在田野裡抓蟋蟀的野孩子,18歲離家讀書,從台中到台北,一路向北,人生如脫韁野馬,再向西飛行,於柏林晃蕩八年,折返歐亞大陸,穿過數十個邊境,才剛回到原生島嶼,又要遠嫁多倫多。

出過一本書,組織好些女生團體,開了間游牧堅強淑女客棧,偶爾現身說法,天花亂墜。

換句話說好了。不掩飾出身中產階級,曾過得相當波西米亞,對人生無所堅持,唯一的期許是永遠都不要愧對自己生存的時代和身分。



歡迎留言說話、歡迎邀請我寫稿或講座、歡迎寫信給我:





※關於網路書寫:

俄國作家杜斯妥也夫斯基說過一句話: 『除非太卑鄙得偏愛自己的人,才無恥的寫自己的事情。』 這麼說來,我幾乎自戀到一種無恥的地步。

文字公開發表從2003年初冬開始,換過幾個發表場域和名稱,沒辦法和自己的文字和平共處時會逃離第一現場,到時候就躲在其他地方寫,例如微光30。

網路書寫始終是履行職責的歡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