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聽不見狗吠聲或命運的腳步聲。 歷史老師鬆開衣領對著作業簿打呵欠/辛波絲卡。

2012-08-25

大家都說我們不像。



※八月二十三日。

被單一掀,我毫無預警的看到妳的臉。

圍著塑膠圍裙帶手術手套的胖女人問我和妳的丈夫,「你們確定這是陳祐寧嗎?」我想大聲說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我邊掉眼淚邊搖頭,躺在床上的怎麼可能會是妳?躺在手術台上的女孩,嘴角還有急救時留下來的血跡,而表情是這麼疲憊,那才不是我記憶中的妹妹。

回台北後我總是默然聽著爹娘告訴來探望他們的朋友,妳人生的最後一段日子,聽說妳為了寶寶的健康卻餓壞了自己、聽說妳為了見全家人一面挺著九個月的身孕回屏東、聽說妳去醫院的前一天還特地到新家住了一晚、聽說妳在喜獲麟兒的隔天驟然過世。

這些全是聽說的,直到看到妳的臉,眼見為憑,懷胎十月的辛苦和生產過程的疲倦,就在妳的臉上。我痛哭失聲。

妳的丈夫哽咽地說了一聲是她。親愛的妹妹,今天是七夕,妳最親愛的丈夫就站在妳旁邊,然,天人永隔。


※妳唸高一時的某個下午

放學回家,妳慌張的告訴我妳的數學老師要打電話給爹娘,說妳考試作弊。數學?妳不是數學天才麼,數學考試妳做什麼弊?原來是同學要妳傳答案給她,抄答案時被抓到,卻連妳也出賣了。

我氣炸了,隔天到學校找了那個女生,還沒開口就給她一巴掌,兇狠地罵她是個不要臉的叛徒,要是我妹妹被記過,絕對不會放過她。她嚇壞了,囁嚅地說我以為妳和妳妹常吵架,感情不是很好。

那時候我是這樣回答的,我說反正誰也不准欺負我妹妹。

其實高中時打籃球妳的早就超過我的身高,而我瘦得不成樣,老師們都說妳像姊姊,但妳終究是我的妹妹。


※大家都說我們不像。

小時候,大家就開始說我們不像,我瘦的跟隻小猴子一樣,妳長得圓嘟嘟的。可其實我卻不覺得我和妳不像,我和妳一起去偷阿嬤的菜錢買零食、一起對著國中老師罵髒話、在爹娘以為我們專心讀書時偷看同一套漫畫,秘而不宣的童年和青少年時期,房門外大吵只不過是障眼法,掩飾了房門內的共同策畫。

後來我唸了歷史系,妳去讀數學系,整個大學我只為初戀,而妳參加系隊、拿獎學金、追著兄弟象的比賽全台灣跑,於是大家維持著我們不像的說法,說我會早婚,妳恐怕就是女強人。

世事難料,莫約是同一年,我告別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妳開始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自此之後,我們看似對掉了人生,妳為人媳為人妻,成了台灣典型的上班族,對人生規畫戰戰兢兢,深怕戶頭裡存款不夠;我離家十萬八千哩,躺在機場的椅子或是小溪流的石子岸都可以睡得著,張開眼睛不知道下一步在哪裡,對金錢隨遇而安,徹底實踐了我們不像的說法。

除了一樣:在自己選擇的人生路途上,我和妳都堅毅無比。

※八月二十日。

這些年飛行這麼多趟,我總是期待抵達,從不眷戀身後。但卻沒有一次像這次飛得這麼心不甘情不願,離開圓滿人生的幻象,一路航向從此失去妳的悲傷。

我自嘲生平第一次搭商務艙,卻是為了奔喪。

無心享受機艙服務,電影也無法轉移我的注意力,就睜大眼睛茫然地持續的掉著眼淚。

妳知道嗎?我是帶著一種倖存者的愧疚回家的。爹娘只有兩個女兒,一個乖乖待在家裡,結婚、工作、存錢、買房、生子,白頭偕老和子孫滿堂是可以想見的結局;一個沒有丈夫沒有孩子沒有工作沒有未來,執意遠走他鄉。儘管爸媽對我們的愛沒有分別,失去誰都一樣痛心。

可是我還是會想,如果是我可能比較好。


※關於子宮的碎記憶。

五年前,娘因為有子宮肌瘤所以開刀把子宮拿掉了。這消息對我來說,實在有點不可思議。當時我很想問妳,對於那個曾經孕育最初的我們的器官,倘若它不夠健康甚至無法乘載我們的生命,變成娘口中反正已經用不到的東西,而開刀拿掉,這事,對妳有甚麼新的人生體悟?

我終究沒問,再說妳大概也懶得回答這麼哲學的問題。離開娘子宮的三十年後,妳也懷孕了,生了一個孩子,並為此送命,人生再有什麼新體悟,也都是枉然。

知道妳離開的那晚,就像是娘手術那晚,我睡得一點都不好。當時我在床上翻來覆去,想著是否人生真的就是一段放棄和失去的過程?也許兩者其實是同一回事,差別只在於主動和被動罷了。

就像娘主動捨去了孕育我們的器官,而我們被動的失去妳一樣。


※兩段小事。

1.
有時候我會想,到底我這個姊姊在妳心裡又是什麼樣子?

兩年前出版《她方之城》,妳幫我和印刷廠殺價,書印出來那天,妳帶去分給同事,那時候我寫了張卡片給妳,說妳從來不知道我在幹嘛?還好這本書不會讓妳丟臉。

但妳始終是我和朋友間炫耀的妹妹,大概是因為我的人生也沒什麼好值得說嘴的,除了有一個厲害的妹妹。

2.
2007年暑假,爹娘曾計畫帶我和妳跟團去德國,最終沒有成行,然後,我們再也沒有一起旅行過。我獨自走過一個國家再一個國家,而如果妳出遠門,身邊必然有老公陪著。

兩三年前有一次,妳忽然在線上問我要不要和妳一起去清境的員工旅遊,原來是妳的老公臨時有事,我快樂的說好。後來妳有個好友說要去,妳跟我抱歉說:下次有機會再帶妳去好了,反正妳也去過這麼多地方了,我朋友都沒去過。

嘿,妳一定不知道我覺得有多可惜,雖然我的確才在前一個月環過一次台灣島,雖然三天兩夜的團體旅遊對我而言真的不具吸引力,可那是最後一次我和妳同房而眠的機會,還是錯過了。

※家族。

妳要解剖的前一晚,大叔叔北上,來看妳。我們一起討論了妳的後事,說要把妳的骨灰接回屏東。

大叔叔對妳的丈夫說:「就像祐寧出嫁時,你的岳母沒有按照習俗潑一盆水在地上一樣,儘管她早就嫁了,但我們陳家永遠認這個女兒。」

去年在FB上弄得家族小圈圈,本來只是為了有事情聯絡方便,因為妳的懷孕和辭世,變得緊緊相依,我們相互打氣,慶幸還有彼此。妳的離開讓我們上了一課:沒有什麼比家人更重要。

親愛的妹妹,我為妳的孩子感到惋惜,因為從小到大,不管外面風雨,我和妳、還有我們的堂弟堂妹表弟表妹,生長在一個沒有離婚或單親的家庭裡,沒有誰真的明白過,「沒有媽媽」是什麼意思?我們甚至無從想像起。

但還好,妳會安心的,因為妳知道,最愛妳的家人,也會一起看顧他長大。


※八月十五日。

想打個電話恭喜平安妳生下孩子,打開電腦,卻看到娘留言說妳呼吸不到空氣,離開我們了。中文很好的我花了一陣子才搞懂這是什麼意思,然後開始尖叫和哭喊,可是妳都聽不到。

我們一直隔著遠,走在截然不同的路上,妳怎會聽到?

我不斷點進妳FB,看妳的照片,看到妳最後一張上傳的照片,這麼可愛的小龜,我期待妳再多上傳一張,可是只看到娘宣布妳的死訊,塵埃落定。

留言給妳,質問妳怎麼就這樣走了?我好希望等我隔天醒來就會看到妳在回覆我,罵我說開什麼玩笑?

真的是開什麼玩笑。


※補記。

妳的離開已經徹底改變了妳的家人們的生命,爹娘的退休生活、我的人生規畫、妳丈夫的美滿家庭,還有妳的孩子,本來他該是出生在一個人人稱羨的家庭。

我是一個悲觀的人,總是相信當我們以為事情格外圓滿時,命運必然會來打擊。

只是我沒料到命運全不給我們喘氣的機會,致使歡樂和悲傷只有一日之差,新生到死亡只是一瞬間。

天翻地覆,我們都還不確定到底會是什麼?關於將來,誰都不敢多想。

可是,親愛的妹妹,我懂雖然妳一定有很多遺憾和擔憂,而這一路大概也會很寂寞,但還是希望妳能夠沒有罣礙的一路下去,走向另一個更快樂沒有煩惱也沒有病痛的世界。

至於還留在這裡的我們,都會平安、堅強的活下去。


2012.08.25,原來我不懂怎麼用文字精準表達真正的悲傷。

7 則留言:

lunglunghu 提到...

蛋捲
妳知道我的,我不喜歡隨意留言,來表達一些不著邊際的同情。
只想告訴妳,聽到妳妹妹去世的消息的那晚,我的淚就這樣流了下來。
只見過妳妹一面,真真沒有想到是這個結局,生命真的比任何小說電影還來得粗暴和不真實。
記得幾年前,當我在軍中聽到父親肝癌肝硬化,不換肝就沒有救時,無法顧及他人眼光,我當場放聲大哭。
生命很輕但不省,對留下來的人來說,很重很重。
我會持續為妳禱告的。

Lena 提到...

聽到你妹妹的事,到現在我還是很震驚。我無法用言語表達我的感受,只能集結大家的力量為你們家人禱告。

匿名 提到...

看著你的這篇文章,難過得直掉淚,
或許對於親人的離去我並沒有那樣深刻體會過,
卻知道若有那麼一天,我的妹妹也驟然離開,
那是多麼難受壓抑...
你說,會不會一旦開始寫下你和他之間的回憶,
就只能夠和時間競爭,
似乎聽過另一個說法,透過文字,
他也真正又活在這裡,你和我們的心底...

抱一個,要勇敢唷

HsinLun 提到...

想了好久還是決定來留言
還記得幾個月前我們在公館吃飯的時候
妳提到妹妹懷孕了,說這句話的時候
我注意到妳嘴角微微上揚,替妳感到開心。


沒想到現在會坐在電腦前看著這篇文章忍不住掉眼淚(誰能想到)

很不捨妳現在要面對這麼大的痛苦,
還是只能說,加油!
雖然我不認識蛋捲妹,但透過妳的文字
可以感受到,她真的是一個很棒、很開朗的人
相信她會在天上保佑妳們的。

p.s.看到追著兄弟象的比賽全台跑時
忍不住笑了,可能因為做過一樣的事情而感到親切


by 幸侖

Pin Gu Chen 提到...

讀來令人眼眶含淚。

給蛋捲一個大擁抱。

EiLeen 提到...

蛋捲小姐:
無論從plurk或者FB幾則訊息所猜測的,都不及這篇文章給的震撼來得真實。
命運究竟是不變的生息或是無常的戛然而止,總是不得而知。
這麼大的悲傷,在這篇文章的字裡行間讀出了難以承受、卻必須面對的坦然;儘管我同樣感覺哀傷卻無從協助,幸而藉由文字,不管是不是能精準表達,至少能釋出一點悲傷?
節哀。

seeing2sea 提到...

讀到這個,好令人傷心,
我為你們一家人祈禱~
請節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