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聽不見狗吠聲或命運的腳步聲。 歷史老師鬆開衣領對著作業簿打呵欠/辛波絲卡。

2012-01-04

寓言故事。




小時候我曾經莫名去支援過一次台大某大牌教授主持的東亞儒學什麼鬼的研討會,而所謂大牌教授,顧名思義就是不會管研討會的支微末節,七零八落的準備工作,這些當然是交辦給自己的得意門生,一雙同班同學,尚可稱年輕的助理教授,還有已經嫌老的研究助理。

這工作只有兩天,完全符合我當小螺絲釘的脾胃,但這兩天的所見所聞,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負責實際運作的是一個在台北某醫科大學通識中心的國文科助理教授,在台大念書時大概不甚用功,所以畢業後去念文化大學的研究所,也不知道花了多久時間熬到博士學位,無論如何,他當時是個助理教授,多年過去,現在應該也撥雲見日成了教授,可以自己申請經費辦研討會,老了還有羨慕死人不償命的月退俸。

至於研究助理則畢業於哥倫比亞大學,這助理可不是省油的燈,在台大歷史系所念書期間都是書卷獎的常勝軍,畢業後理所當然到拿獎學金到美國攻讀博士,但春去秋來,他卻沒能拿到博士學位,當然美國的文科碩士原則上就是安慰獎,拿不到博士的人看在你繳這麼多學費的份上還是會給個名份,所以他最起碼是拿到了長春藤名校的碩士學位。

不過長春藤名校的碩士學位,還是碩士學位。

如果你問一個文科研究生碩士學位有什麼用?在中學教書或當公務員,多了這個學位可以多領一點錢,如果你不幸不在這兩個位置,那麼,It’s noting!在大學外面,頂著文科碩士去拉保險,也不會比巷口開美容院國中畢業的老闆娘厲害;至於在學界,從哈佛耶魯劍橋牛津這些名字響噹噹的大學到你聽都沒聽過的台灣無數面臨倒閉的各種技術學院,這些學校發的碩士學位是一樣值錢的,只要能當上研究助理,(也只能當研究助理啦!)全無高下之分。

總之,這個故事的幽默之處在於,助理教授和研究助理雖是大學同班同學,但助理教授不等於研究助理,而助理教授絕對可以指使研究助理。

所以這兩天,助理教授時不時來狹小的辦公室察看資料列印進度、關心休息時間的水果盤上不上得了檯面、還有日本學者的行程接待都在軌道上,等等、等等,我這顆習小螺絲釘,聽到命令時並不刺耳,但這位研究助理卻抱怨個不停,在我耳邊嗡嗡作響。

內容不外乎「他是我大學同學,以前也不怎樣,講得他好像很懂。」「他的英文不好,那些英文信還不是我發的。」「不過就是文化畢業,卻自以為了不起。」「通識中心也不專業。」諸如此類,難掩他對這個助理教授的怨懟和不屑。

然而,我們都知道助理教授之所以能在助理後面多加教授兩個字,是因為有了博士學位,一個學位之差,如今就是兩種不同的局面。文化大學的博士,就是強過哥倫比亞大學的碩士,至於大學有沒有得書卷獎,既然你不能拿到博士學位,就成了舊日黃花,不值一晒。

因此在那兩天裡我明白了一個道理:不管念的研究所聲譽如何?不管論文品質好或不好,一定要把博士論文寫完。

文科博士學位這回事,比的不是聰明才智,比的只是能不能撐到最後。當然還有臉皮厚不厚,能不能承受那些說你三十好幾還是窮學生、一事無成的冷嘲熱諷長達五六年甚至更久。

當我在德國,風雨中獨自一個人,邊搭很遠的車到圖書館邊掉眼淚;或者回台灣每每和親朋好友提及異鄉求學的艱難,大聲哭喊不想再念時,腦中都會莫名浮起這個故事。沒錯,拿到學位後我未必要或是能夠成為那個助理教授,但我真是怕極了如果沒有拿到學位,那位研究助理的寫照可能是我的未來,想至此,就會背脊發涼。

可以說,我是靠著這個故事走到如今這一個地步的。


2012.01.04。

1 則留言:

匿名 提到...

我能理解妳想要表達的意思

雖然去異國念書,英語能力和生活歷練會比在國內私立大學的好,或是豐富,但沒拿到博士就什麼也沒有。


但長久下來,最可怕的是容易變得憤世嫉俗吧我想,那種心中充滿怨恨與不滿的心,讓一個人不再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