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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rüber2. 一半和另一半 。

周末夜你多喝了幾杯,和對面坐著的陌生人說起我:「她是我的另一半。」聽到這樣親暱的介紹,讓我想起一些關於一半的事情。

我告訴過你,小時候我瘋狂的啃食圖書館裡的每一本書,所有的宗教故事、經典文學、希臘神話、中國歷史或偵探小說,都有可愛的兒童版,而在小時候看到的這麼多被改寫的故事裡,最記得、覺得最聳動一個,是某個關於一座小島上的人,原先有四隻手四隻腳,後來被宙斯切成了兩半的故事,我是如此印象深刻,因為故事裡說,後來小島上的人流落四方,終其一生都必須尋找自己的另一半。

一半,和另一半。高中時看到電影《征服情海》裡有一句經典的台詞,「You complete me.」。

但未經世事,總驕傲的覺得怎麼會需要誰來讓自己完整?我的靈魂近乎完美,就算拼圖已經拼到最後一個缺角了,那也不是少一半。

然後呢,在青春的終點之前我離家十萬八千里,去到六個時區外的另一個城市,從此在這個世界上有了兩份收明信片的地址,無論從台北飛柏林還是柏林飛台北,都用「回」而不是「去」。那是說話時極微小的差異,可是來往之中我已經把自己切割成兩半,

於是這些年來,我的生活乃至於人生,總有一半留在台北,一半擱在柏林。有天醒來,就這樣發現自己再也沒辦法好好的跟另一個人在台北/柏林長居久安,因為在這個年紀會遇到的男人們,雖然難免紊亂,卻無損他們自身的完整,他們要不是實實在在的生活在一個城市,就是帶著全部的自己流浪在他方,而我無論在何時何地遇上他們,再怎麼努力,都只能交付出一半。

所以,親愛的,在你找到我之前,不管愛上誰或被誰喜歡,我都覺得自己是多餘的,既不能完整自己,也無力圓滿一段關係。

而我的確沒想到在自己被迫放棄一個城市之前就遇上你,另外一個也用「回」指名兩個城市方位的男孩。你擔心這意味著模糊的未來,而我會因此卻步,可是我卻十分驚喜:有多大的機率和一個人相遇在一個自己生活的城市,心底卻各自有放心不下的另一個地方,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陪對方去見識在那兒生活的另一個樣貌。

當然,我明白當時你是誤用了「另一半」的說法,也不急於知道會不會是你完整我的生命,然,最起碼,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跟我一樣的人,會讓我游走在兩個城市之間時,多上幾分安穩。


2011.10.23,關於人分成一半的故事原版,出現在柏拉圖的Symposium

戰爭沒有光榮。

「我看到了各民族彼此敵視,而且默默地、無知地、愚蠢地、甘心地、無辜地再互相殘殺。我看到了世界上最聰明的頭腦還在發明武器和撰寫文章,使這種種敵視和殘殺更為巧妙,更為持久。」--Erich Maria Remarque《西線無戰事》

法國Mireau將軍說,德軍守著Ant Hill 已經一年了,看樣子再守一年也沒問題,法軍進退維谷,於是西線無戰事。可是住在大房子裡的將軍們總要適時拿出光榮紀錄,所以西線不能無戰事。

至於士兵的性命,比法國的勳章不重要,比長官的榮祿不重要,比高階軍官的個人原則不重要,只比蟑螂重要一點點。

反正戰爭總會死人,士兵們死在戰場上是適得其所,因為其他原因而死有點兒荒謬,可是戰爭本來也就荒謬。

在巴黎核心裡吃香喝辣不作戰只談政治的Broulard上將到前線逼迫駐守的Mireau將軍發動一場明知不可為的戰爭是要激勵士氣,獎賞是軍團負責人晉升的美夢,不用給後備的援助計畫,因為一場戲演員不需要多,夠用就好,一場攻堅士兵不需要多,死的剛剛好就好;Mireau將軍於是跑到壕溝裡拍拍大兵的肩膀,你們準備死吧,如果戰爭是要踩著屍體才會有作為,踩自己人或敵人又有什麼差別?陣地指揮官Dax上尉看到鬥牛士Mireau將軍揮舞著法國國旗向自己迎面而來,不為所動,喔,等等,說不定也可以,我是奉命行事,但成功說不定在我,不成功便成仁的橫豎不會是自己;那士兵們呢?我們明天要上戰場,為了法國,我們今天要上戰場,為了自己不值錢的性命,我們今天不要上戰爭,為了不值錢卻也非毫無價值的性命。

攻打Ant Hill失敗了,士兵有的死了,有的活著,活著的是苟且偷生,活著的毫無榮譽,Mireau將軍說你們應該為自己沒有白白送命而付出代價;Dax上尉說你們被選出來沒有理由,而我已經討價還價過了;二等兵說我們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戰?為了什麼而死?為什麼不是死在戰場上?為什麼不送他們去死?

臨刑前,為了掩蓋偵查時誤殺隊友而挑選出倒楣二等兵的小隊長,看著苦主說I am sorry,他沒說出口的大概是,原來在戰爭裡,殺自己人比殺敵人容易。

Dax上尉說他偶爾有恥於當人類的時候,不公平的審判就是這時候。他搞錯了,戰爭裡人命只是籌碼,將軍的光榮、自己的光榮、二等兵的光榮全都要靠這籌碼孤注一擲,翻倍計算,誰都不需要替對方感到羞恥。

畢竟戰爭裡不公平的審判只不過為死亡數據多添一筆,算不上人類的恥辱,…

Darüber1. 語言,還有喜歡 。

聽說善用自身原生母語書寫的人,很難把另一種新語言學到透徹,因為這樣的人若不能在新語言中找到精準的詞彙表達自己真正的感受,會感到沮喪。親愛的,於是我忍不住想知道,如果有一天,語言會不會成為我們喜歡彼此的極限呢?

你知道,好多年前我喜歡上一個說著不同語言的男孩,我發不了他母語中的捲舌音,他始終沒有意願弄明白我敲打的方塊字,然當時,我天真地以為「喜歡」這樣的情感,可以超越語言,也或者,我只是莫名相信將來,總是可以用他的文字寫下對他的感受。

後來,在終於學會如何用他的語言正確的表達自己的情感後,我卻已經忘記和他之間未竟的種種了,我的德文始終沒有學得很好,但也足夠正經八百寫了一封語法正確的道別信給他,不帶舊情,甚至,漸漸忘記這個語言。

關於語言哪,你知道嗎?在剛去德國的前兩年,我是幾乎一句中文也不說的,不真的是為了學會德語而不說自己的母語,而是,我發現在一個時時刻刻生活著城裡,自己說出一句話、一個詞、或是一個字,卻沒有人能夠懂,那真的是很寂寞的。而「寂寞」,聽在說任何一種語言的人耳裡,都很刺耳啊。

當然,也許你畢竟不會有和我相同的感受,因為就連一個被孤立在世界邊緣的太平洋島嶼上,那兒的人都搶著要說你的語言,所以我想你會相對的安適吧?

後來的後來,我試了又試,不得不承認:喜歡,永遠不可能超越語言的界線,我們可以透過身體展示親密,在數位相片裡找到若干跨越表面話語直達心靈深處的證據,但原生的母語就像自身的印記,帶著我們全部的人生經驗,當我們在無盡的世界裡找到對方,若不憑此印記該如何才能夠走向彼此呢?

嘿,我不確然知道,自己到底趕得及學會用你的語言,帶著德文語調說讓你忍不住笑但感動在心底的句子?假如真不如願,那我希望自己從現在開始可以留下一些線索,一字一句,等你有天能透過它們明明白白我的心,明白我對於能遇上你,一個能聽懂我說話和寫字的藍眼男孩,有多打從心底額手稱慶。


2011.10.12。

我愛你。

其實妳始終無法辨別,到底是不是自己年過30歲了,才覺得這三個字很難說出口。

誰想一個人?一個人也很好。於是妳走進書店,拿起這些書,看著封面上的題字,彷彿是白紙黑字跟自己印證,人沒有非要一個誰不可,至少,妳沒有非要一個男人不可。妳把書放下,妳早就已經過了要看書才能安排或安慰自己單身狀態的年紀。

這些年,接著就30歲了、一晃眼也過了35歲、好像就快要40歲了,某天妳意識到高談闊論青春遠去,有多麼傻氣?青春早就遠去了,在上一個十年。

現在的妳,有一個還不錯的工作,有一間舒服的臥室,有一隻會向妳撒嬌的小貓;妳會在早上起床時喝一杯溫水,吃過中餐後吞下幾顆維他命,傍晚趁著微涼的風去附近的國小走上10圈操場,流汗但不氣喘吁吁,是這個年紀運動的最高原則;妳會在周末和其他的女生朋友見面,找個假期和一群人去爬奇萊山,並且每年和她們當中的一個一起去完成少女時期因戀愛不敢實現的旅遊夢。

妳和好友去到那些旅遊勝地。妳的眼睛裡閃著光芒,姿態優雅,偶爾,妳旁邊的異國男孩對妳微笑,帶著一杯啤酒在妳身邊坐下來,而妳邊輕笑著邊看著對方聽到妳年紀時的驚訝,妳的好友起鬨著要妳和他接吻;妳縱容自己背叛旅伴一個浪漫的夜晚,但在天色剛明時,妳還是準時到車站和好友會合,當飛機離開這兒,妳只輕輕嘆了一口氣而已。

妳還是有可能會為了一次讓妳心動的際遇而遠走他鄉,但妳再也不會孤注一擲,對遠距離戀愛敬謝不敏,就像妳無意再等一個小男孩長大一樣的,就算妳現在比起從前更不需要承諾和經濟支持,但妳已經怕了沒有盡頭的關係。妳若有千里飛行只是想圖個不遺憾,與愛不愛不相干。

當妳不在會議室開會、不和好友結伴同行、不慵懶的穿著睡衣敷著面膜在電腦桌前敲鍵盤時,妳會和一兩個所謂的對象約會。他說他喜歡妳,妳不可置否的微笑,妳會說謝謝,然後自己付帳單;很少的時候,他說他不只喜歡妳,還想跟妳在一起,妳的心砰然一跳,和他手牽手,散步看電影到大賣場買菜,妳在星期四提醒他要先買星期五在河岸留言的演唱會門票,但妳不會在今年的聖誕夜問他明年春節假期要不要一起去香港。

也許20歲時,妳會問初戀男友十年後結婚要去哪裡度蜜月;可是30歲以後,有過幾次所謂的「在一起」,妳就知道不管此時此刻有多好,十天以後,都可能會變成很久以前。

於是就算妳已經懂得怎麼愛自己、就算妳開始學會怎麼對父母表達自己的愛、就算妳也時常對那些陪著妳的女生說我愛妳,但妳不會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