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聽不見狗吠聲或命運的腳步聲。 歷史老師鬆開衣領對著作業簿打呵欠/辛波絲卡。

2009-08-09

這一夜,我不是中國人。



到西安是臨時決定的,雖然提早走將損失四十多塊美金的機票錢,但我是真的沒興趣在外蒙待著了,於是等我從北方回來後,就買了張到二連的車票,(至於如何從二連到西安,到時候再想,) 開始一段意料之外的行程。

二連,是外蒙進入中國的第一個城市,從在烏蘭巴托上車到二連下車一共是二十個小時,車廂裡只有我一個乘客,比起三個星期前從北京到外蒙的熱熱鬧鬧,離開外蒙就顯得冷清許多。

到了二連,入關時關口的小姐對我說:嗳,妳回來了呀!當初妳出去就是我蓋的章,怎麼著?還是咱自己家好吧?

每次面對這種熱情的、「我們都是中國/一家人」的說法,我總得用一種勉為其難的微笑來應對。但我承認進入中國著實讓我鬆了口氣,畢竟這兒是講中文的地方,而我實在很厭倦二十天不間斷說著英文。(尤其是,我真的很不喜歡英文。)

出了二連火車站,司機和掮客就像鯊魚般向我撲來,我的計劃是從呼和浩特想辦法搭車到西安,經過一番搶人大戰,一位光頭大哥以車上有兩位乘客獲得勝利。時常出外旅行就是這樣,得和人湊車,小汽車一輛四個人,坐滿發車,貴了點,但也比較舒服比較快。

光頭大哥弄清楚我從台灣來後,問我怎麼敢搭這種車,我說旅行這麼多地方,都是這樣搭車的。他說那是因為二連人善良,但其他地方多危險呀?是這樣回答的:我相信這個世界上多半是善良的人,只是討口飯吃罷了。

說的時候我是真心誠意,在我發現我的錢包之一丟了之前。

坦白說我是口是心非了,因為擔心錢在這蠻荒之地被搶,所以肚小人之腹的只提了剛剛好的車錢,從二連到呼和浩特一百三,再到西安聽說是兩百三,湊成四百,領好後我放在口袋裡。

車子開到半途我才發現自己放提款卡的皮包丟失了,本也不以為意,因為我算錯了,以為自己還有一百多塊人民幣,夠我住上一晚,隔天到西安再用美金換錢。沒想到,車票一買後,我只剩下四十元人民幣。(所以說,算術真的要練習。)

咳,讓我來整理一下我在抵達呼和浩特後的處境:我在傍晚八點抵達,買了隔天早上去西安的大巴車票後,只剩下四十元人民幣、兩百多塊美金和一張台灣信用卡,換錢來不及了,所有銀行,連黑市都打烊了,而台灣信用卡在這兒是外國信用卡,行不通。也就是說,我要靠著四十元住上一晚,並買點水啊乾糧的以備隔天在車上吃,畢竟這是一段十五個小時的路程。

本來也真不算太糟,大陸各大城市各大車站一出站,就會有很多拿著招待所小牌子的婆婆媽媽湊上來問你要不要住一晚?這種房間離車站近,木板隔間,沒有浴室,廁所也髒,而且很多小姐們在招攬客人,但在怎樣都比喜馬拉雅山上沒有屋頂只能點蠟燭的破房子好,既然住過那裏,這種招待所也是可以勉強湊合的,何況十五、二十就能住上一晚。

沒想到的是,僅管中國政府,上至總書記,下至計程車司機都對我殷殷告誡:台灣是中國的、妳是中國人,但!媽的!(對不起這時候我忍不住罵髒話,)晚上九點多的時候,公安跑來我住的這小房間說:喂,妳不能住這兒,妳不是中國人。

這是在演哪一齣呢我說?我曉以民族大義、威脅回北京要投訴他,通通沒有用,這公安氣勢凌人的告訴這棟樓裡所有的招待所,敢收我就是犯罪,於是十點多,我只好在背著背包走回呼和浩特火車站,心想我幹嘛把自己弄到這個田地?

十分鐘後,我在車站遇到和我一起搭車來這兒的外蒙女孩,她拖著行李坐在車站,說她也找不到房間,這讓我放心了些,至少,如果真得在火車站過夜,最起碼有個伴。

坐在車站裡,仍有人不斷地上前詢問要不要去住一晚,但只要一聽到我們交頭接耳講英文,就害怕的逃走了。僅管我和外蒙女孩很訝異這呼和浩特如此之大,總該有個人敢做殺頭的生意,可是等到十二點我們還是坐在車站裡,北京的朋友打電話來,說他準備找人民大學的教授動用關係幫我一把。

...
...

忽然沒有興趣再把這篇日記結束,畢竟隔天我還是平安抵達了西安。

至於後來呢,那個晚上,終於還是有不怕死的招待所收留了我們,住宿條件差勁到不行,卻收了四十元,老闆還要我們以後小心被人騙錢。外蒙女孩大方的付了錢,她怕我剩下的銭撐不到西安。房間是用木板隔的,許多來「休息」的客人,整個晚上聽上去十分精彩,公安又來查房,乒乒乓乓的敲門,弄得我自己都以為自己幹了啥壞事,很不安穩直到早上六點,我就起床搭車去了。

這是隨意更動行程又沒小心財物的下場,但回到那為光頭大哥說我大膽這回事上,好像真有點味道,而我還是會說,世界上大多數的人都還是很善良,多半只是想討口飯吃罷了。

我後來跟小眼睛先生說:我覺得經過這一個晚上,以後在旅途中碰上甚麼鬼都嚇不倒我了。他照例潑我一頭冷水,意思是說這話還說得太早,想想也是。


2009.08.09。

3 則留言:

tzuche 提到...

"照例"這個詞用的頗為精準,犀利。

tzuche

夜生 提到...

幾年前去過呼和浩特一趟。
我記得還回台灣後
正好還趕上聲援蛋捲去奧地利和捷克的活動
有網址為證:
http://blog.roodo.com/delugevast/archives/1867807.html

真是奇妙的因緣
因為網誌中的笑臉男照片
就是在呼和浩特的飯店裡拍的
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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