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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印公路上的藏人。

從山南回來的隔天,偕一個東北漢子董梁,四個人又一路往後藏趕去。目的地是日喀則和珠峰,而中印公路是必經之路。

中印公路正在整修,沿途的風光就是滿地的泥濘,路途遙遠又顛簸,無論司機多吉大哥開車的技術有多好,也無可奈何的得時常把車子停下來。只要一停下車,那些遊蕩在自己生長的村落和小城間的遊民們,(大多數都是小孩,)就蜂擁而上,拿著工人修路時挖到的水晶或是古老的化石,向觀光客兜售,或者,乾脆直接伸手乞討,什麼東西都好。

坐在車子裡,看著他們東一句西一句,口裡說著拜託的糾纏著,難免要問:為什麼他們不能夠安於自己原有的生活,或是去找一份固定的工作,反而在這些山間路上或是小城裡晃盪?

還來不及問,車子又開動了,停在一些標示著超過五千公尺的山口,公路兩旁的草地間,散落著以犛牛毛編織而成的帳棚,多感動哪,這才是西藏高原應該有的風光不是麼?這時候,觀光客們多半見獵心喜的就要衝進帳篷裡,畢竟,這是在拉薩看不到的景致。



帳篷裡的那些藏人,穿著看起來像是傳統,又不是真的傳統的服裝,叮叮咚咚掛著從觀光客那裡得到的東西,例如手錶、太陽眼鏡和別的飾品等等,熱情的歡迎你到帳棚裡,他們請你喝酥油茶,示範如何磨糌粑,他們不排斥你的不斷按快門留下這難得的一刻。但是,當你要踏出帳篷的那一刻,他伸手向你要錢,喊價五十元。

這時候我通常會搖搖手表示我沒有這麼多錢。儘管,我幾乎從沒拒絕過任何一個對著我乞討的人,自認為對藏人一點都不小氣,然而我就是無法認同對這種把自己生活當做表演的舉動。

我覺得生活方式現代不現代,亦或者生活過的好不好?是完完全全的兩回事。這些藏人或許只能住在帳棚裡,可是生活未必就過的很差,每天有這麼多的觀光客經過,一天總能遇上一回給五十元人民幣的,(例如來自日本的登山者,幾乎是有求必應,)怎麼會窮困呢?

也許是我還不夠多同情和理解,但是我以為人和人之間應該是相互同情和理解的,難道這些山裡的藏人們,都不想對這些來自各地的人們多一點了解嗎?他們竟然如此習慣把自己看作展覽品,把觀光客看作提款機,語言不通都無所謂,只要能給錢就好了。

這樣一點都不好吶,儘管交集頻繁卻一點火花都沒有,金錢往來只會造成疏離。我很懷疑,如此一來,這樣盡力保留藏族原始的生活方式,目的為何?當生活態度都改變了,就不再是我們想見到的,以為是的傳統藏人了,不是麼?

瞧,通往後藏的路途是多麼的遙遠,我竟然有時間思考這些過於嚴肅的事情。聽…

我家有一面牆。

最幸運的,

倒不是總會有人記得妳,(那的確是一種幸運,而我衷心感謝,)而是無論天涯海角,總有一個地址,讓自己或他人在旅途上有機會可以把明信片寄給自己。

無論這份地址如何變動。

(回柏林又收到許多,已經不知道該往哪貼了。)


2009.02.21。

不徐。

昨天傍晚,我踏進一片風雪裡,搭乘環狀地鐵繞了柏林整圈,去看一個小套房。說小也不小,有浴室、廚房、陽台和一個大房間,位置絕佳,離大學已經不遠了,要去城市景點也近,倘若硬要挑出毛病,那是徹底離開Prenzlauer Berg,也就是我現在住的地方。

如果幸運的話我可以趕在冬末搬家,但恐怕很難。以前還和上ㄧ個房客有聯絡的時候,老是忘了問她,在十幾二十個看房子的人選中,為什麼她會挑上ㄧ個台灣來的女孩?在柏林的第一個住處得來太容易,於是我忘了即使空房多如柏林,要換個房間有多困難。

聽說換一個新巢在柏林,平均要看十八間房子,費時一個月。昨天冒著大風大雪去看的那間房子,在我之前已經有20個人看過,在我之後還有10個預約者,再多想像力也不至妄想這屋子會落到我手上來。

而我又十分堅持要找個有浴缸的,平添難度。可是泡澡是獨居唯一的奢侈,我實在沒辦法用明明在台灣沒有浴缸也可以活得好好的事實來說服自己放下這個堅持。

說不定我會因此一直住在Prenzlauer Berg。誰叫我是喜歡這兒才搬來柏林,才有這樣一堆又破不急待離開的事情發生,然後開始厭惡起柏林來呢?

我覺得一直待在同一個地點重複同樣的悲歡和離合,是一種恐怖之狀,申請到獎學金或是搬家也許會是出路,但這兩件事情卻比乾脆下決心回台灣都還要難。大多數的人在我回柏林前要我咬緊牙關撐下去,但是我問到哪時候才能柳暗花明,卻沒有人可以回答我。

回來柏林的當天我在樓下撿到一張躺椅,興致忡忡地搬進屋裡,泡一壺茶,帶著毛帽、穿著厚外套還套上彩色的手織毛襪,在暖氣怎麼轉都稍嫌冷的屋子裡,舒適地在躺椅上看書喝茶。

三月以前我打算就這樣過了,人生還有這麼長,我又急甚麼呢?


2009.02.20,這椅子當然不是我撿到的那張,是某個廣告。

旅行並不必要。

書展的最後一夜,我應小眼睛先生的邀請參加「世界大不同」講座。講座長達四個小時,由十七個人說了十六種旅行方式和故事。除了我之外,大家都很厲害的在十五分鐘之內闡述了旅行的意義。

我得承認自己的眼神並不像台下的觀眾或台上的講者如此閃閃發光,神情也不夠專注,且幾乎不曾為了任何一場旅程而動容,包括我自己的。

那晚的自己和幾年前被稱作是「勇敢的女孩」的自己有著極大的差異。當時的女孩,就像坐在台下的堂妹,被很多已經上路的旅人感召,也微微跨出幾步路了,看到這個世界為她已經打開一扇窗,站在路口,想要大步的往前走去。

當時的女孩,如同當晚講座上大部分的講者和聽眾,彷彿倘若再給自己藉口不出走,就是錯的、是傻的、是膽小的、是會虛擲光陰而日後悔恨的。

然,一旦任何事物被奉為圭臬後,就無可避免走上死胡同。前些年我遇到過些許背包客,他們辭掉高薪工作去一場長程的自助旅行,然後憑藉網路引領風潮,有人找寫書找演講,這個那個,他們的旅程,曾經感動我和許多讀者。可是,然後呢?我猜很少人去探究這些人的後來,幾年後,有人回到工作崗位,有人始終回不到現實,但是把旅行當成信仰的我們,會說些風涼話,接著追逐另外一場動人的、他者或自己的旅程,再記錄再發表,再成為另一則傳奇。

於是旅行已然成為一種信仰,很多人深信且嚮往,汲汲找尋上路的勇氣和理由,以為人生可以從此與眾不同。

我卻為此開始感到難過:旅行,什麼時候變成一種信仰?我也為不想去、不能去、不敢去,或就是不去旅行的人感到遺憾,遺憾的不是他們不在路上,遺憾的反而是他們因著別人一個接一個的旅行經驗,就以為自己的人生是不是有什麼缺憾或未完成。事實上,以為靠著旅行能夠成就、完善人生的行者比較悲哀。

人生呀,無論是行萬里路、讀萬卷書或賺萬斗金,事實上都只是個過程,倘若旅行可以讓人看見自己,不旅行的人也可以在一份未完成的企劃案或是日常的柴米油鹽中認識自我。是大家都忘記不旅行,也是一種旅行罷了,而真正的旅行是如此的不必要。

是的,在跨過如此遙遠的路途,行進了些許他人眼中不簡單的旅行之後,我想我會告訴台下的那些人,人生就是一場旅程,所以嚮往旅行是不必要的,倘若將來你們有機會進行一場旅行,也不必特地為此賦予旅行太多的意義和想像,還未上路的人更不需要心急或羨慕,因為倘若幾場旅行是你的人生必經之路的話,那麼,時機到了,自然會如同成熟的蒲公英,隨著風被獻給四方的。


2009.02.17…

青圤山腰的女尼們。

在山南的第二天,跟著一群藏人坐著東風卡車,一路顛簸又驚險的,晃到車子再也不能再往上開的地方,下車,開始爬山。這是青圤,聽說山頂有許多修行的僧人,阿又執意要找到那些苦行僧的洞穴,而我,就停在山腰間。

這兒有一座正在興建的寺廟,會叫做青圤寺,旁邊有個寺廟商店,也是個阿尼宿舍,我遇遇上一群女尼,幾乎都是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可愛女孩。也許因為都是女孩子,就這樣和她們七嘴八舌、比手畫腳的聊起來。

西藏,喇嘛都是那些藏族男人的一時之選,幾乎是個最高榮譽了,若不是相貌堂堂、聰慧能過人的小男孩,恐怕還沒辦法成為喇嘛呢。而一旦成了喇嘛就是不愁吃穿了,就算是在如桑耶、青圤這樣偏遠的寺廟出家,也都會有信徒供養。可是尼姑就不同了,她們是因為家裡貧困才要來的,否則誰願意還這樣年輕就把頭髮剪了待在山裡呢?她們甚至還得在大太陽底下,崎嶇的山路上搬石頭上上下下的,而這座寺廟一旦蓋好就由喇嘛接手管理,也不是她們。

不過當中那個會說漢語的尼姑桑吉拉姆,她說:她願意相信這輩子的修行,會使她的下一輩子生做是個男人,那也許就能成為喇嘛,生活會過的比這一輩子更好。她也是25歲,12歲剔了光頭,從昌都來這兒出家,她笑的很燦爛,彷彿這一世的辛苦都不算什麼。





聊一聊之後,我說幫她們照相好了。和其他藏人一樣,幾個女孩聽了都興奮的尖叫著,馬上整理衣著,就怕自己在鏡頭裡不好看,她們會一再的檢視數位相機螢幕裏的自己,如果不滿意還會要求重照一張呢。終究是女孩子呀,雖然理了光頭,可是戴上帽子的阿尼們,都透露著自己的青春年華和愛漂亮。我承諾著回到拉薩會把相片洗出來給寄給她們,阿尼們開心的,拉著我的手直說:「一定、一定要寄過來喔!」

就這樣,說說笑笑一整個中午之後,我準備要下山了。臨走前, 桑吉拉姆很認真的用原子筆,把我的藏文名字寫在手臂上。她的手臂上寫滿了我看不懂得藏文,她說這些都是對她有意義而她怕忘記的。忽然間我熱淚盈框,在這樣遙遠的一個山區裡,有一個女孩願意這樣記得我,那樣的感動可想而知。



後來,下山到那片草原時,又遇上另外一群阿尼們,君豪和阿又也下來了,我們把僅剩的零食拿出來,和她們邊吃著、邊照相、邊享受山谷裡青翠還沒有變得毒辣的陽光。吃完東西之後她們揹上沙土,繼續工作;而我們也準備坐車下山,回桑耶搭車。

這個下午,因為阿尼們天真靦腆的笑容而美好著。


2005.08.13,離開拉薩前一天我把照片洗好寄到山南,希望她們收到了。

很高興見到妳/你。(一如往常。)

昨天,我去參加第十三次的國中同學會。十三年,已經。

國中生活,對於像我這樣的年紀(或更大一點兒的人)又念了大學的人來說,多半是一捲失焦的底片,再回首,除了念書、考試、挨打,其他的印象就模模糊糊的。 教改人士會同情放牛班的學生,以為他們是被教育放棄了,可是其實升學班的孩子才可憐,他們放棄了童年,只為了成就將來所謂「有前途的人生」和進入一個變態升學主義的體制,往後只能光榮退役、或跌出來。

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那個時代全屏東唯一沒有能力分班的國中(只維持了兩屆又因為升學率下降而開始分班),就在我家隔壁。而我在的15班,按照S型的分班策略,剛好是最平均的,四分之一上高中、四分之一上五專、四分之一上高職,還有四分之一被老師列為「沒救了」。

幸運的是,成績在班上不重要,反正名次很固定,不念書的既不會突然用功,前十名的失常也不用擔心被後面追上,何況屏東的第一志願屏東女中錄取分數差上ㄧ百分,和台北那種好像差一分就有綠衫藍衫或黃衫大不同,是截然不同的氣氛。

不幸的是,我似乎是過早發現社會的現實。升學班的老師也許會大小眼,但是大家都是來提高老師的升學百分比的,成績落後的同學老師還是要為他加油,畢竟多一個少一個都是面子問題。放牛班,老師莫約就是以輕鬆不惹事的態度對待。可是我們這個三年十五班,老師的差別待遇相當明顯,她心中大概有分清單如下:

功課好家世好且人又帥的 >功課好又家世好>功課不好但裡有嚇死人的錢>帥哥但功課普通>小康家庭但功課還不錯>很窮但功課中上>功課不好但爸爸是黑道老大>功課普通或不好,而且家長是一般販夫走卒的。

我記得有次和一個後來去念高職的女生遲到進教室,老師竟然下課後把我留下來,語重心長的說,如果我和成績不好的同學過從甚密,會變壞。

是的,她使用了「變壞」這兩個字。指的不是成績,是品行。於是我跟她吵起來,教她少批評我的朋友,還在當天下午的模擬考卷上,填了個零分給她,(要考零分其實很難,要避開所有正確答案,)讓她氣得半死,直說我叛逆。

小康家庭但功課還不錯的我,還有妹妹,處在升學主義至上,卻又沒有能力分班的時空裡,簡直有如衛斯理一家之於佛地魔,是所謂的純種叛徒,老師們很容易就把我們歸類為最墮落的那群,比本來在她們心目中該呆在放牛班的學生還可惡。

這就是我的國中生活:老師們可以為所欲為,憑考試成績支配我們的價值。

我一直在想,如果這個女導師知道排在她心目中第一名的…

『可以說,故事就是這樣。』

「原來意志堅強是軟弱之人的標記。唯有軟弱之人才必須事事強求。他必須苦幹、實幹,不斷地嘗試與鍛鍊,而強人的一切似乎樣樣水到渠成。」

『物理屬於相愛的人』,一本在德國被受注目的小說,但對我來說卻是一則謎語,我從來就不是一個懂得太多──精確來講,應該是從來沒有熱情願意去懂得──某些艱澀科學理論的學生,尤其是物理。據說在這個領域,誰能解釋世界,世界就屬於誰;如果傳言屬實,那剛好和我過去的歷史寫作經驗相反,在我的領域裡,世界數屬於誰的,誰才能解釋世界。

也許是翻譯上的錯誤,我沒有看懂這則謀殺案最後的結局。事實上本書的翻譯還真奇怪,德文書名是 「Schilf」,蘆葦,一種植物變成一句聽起來曖昧的話語,這是台灣編輯們的厲害之處,否則誰要買一本蘆葦呢?這樁謀殺案讀來格外親切,因為它竟然是在佛萊堡上演的,殺機則是在佛萊堡那所聲譽卓越的古老大學埋下,而事發的地點,是那片我常去散步和等待月光的山林。但即使我對場景的記憶如此完備,我還是不能理解結局,就像我也無法了解書中大量提示的線索,和關於時間上的物理解釋。

我對時間物理這類主題的認識還停在愛因斯坦的時代,可是事實上,我也從來沒有真的認識過。我對愛因斯坦對物理學貢獻的認識遠遠不及他的一篇對年輕人的演講,雖然那篇論文講的是哲學觀,而哲學和物理學又是那麼相近。

離題了。我本來只想記下書裡那句話而已。

為什麼呢?這些日子在台灣,總是有很多人會說「妳真的很勇敢」,以前的我老是想否認,對此形容感到心虛。每當我否認時我找不到適當的理由,如今這句話終於可以替我解釋:我能夠看似堅強的一個人在國外生活,那是因為這兩、三年來我往往誤判形勢,以為這個世界會放軟弱之人一條生路、或是老天爺會派個強者來保護和引導,而當這一切都沒有發生或發生過又消逝的時候,我會安慰自己只要獨自再等一下。

然後我才驚覺,如同書中的犯了殺人罪的物理學家最喜歡的講演結尾:「等待是一種過度,我們稱之為生命。」於是我這樣獨自渡過一次又一次的等待,而人們則用自己看見的景象衡量我的堅強和勇氣,那不過就是誤會一場。


2009.02.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