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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們都會忘記。

最近很多女生來柏林,住在我家,和我聊天,她們來的時候我們會說著細碎的話語,聊旅行聊現狀。偶爾我也會聊到當時在台北的生活,看電影、泡咖啡館、逛書電這類的。

可是越多人從台灣來拜訪我,我就越清楚,那個島嶼,已經離我很遠。(而我一直懷疑像是柯裕棻行路如此艱難遙遠之後,是怎麼走進那個本來隔絕六七年的社會核心的?)

漸漸地我已經不再去瀏覽金馬影展或台北電影節的片單,第三年沒機會看,原以為一年一度的必辦事項已經從生活中徹底消失;咖啡店裡的女孩們長大了也都變了,回答過太多次,我在還沒有要回台灣之後,逐漸地連說想念都有點矯情了;童年的大學的至親的甚至當年在奇摩交友認識的朋友全都結婚生子,可是我的身分始終是學生,那是兩個世界的不同人生;而我看著台灣亂七八糟的天災人禍,張開口卻明白那真的只是隔岸觀火,無能為力。

關於有錢在國外念書多好這樣的刻板印象,我不想也沒興趣再辯解。每個人都有別人無法理解的快樂和痛苦,念書是幸福/辛苦,只是牆裡牆外的觀點不同而已。我只希望自己可以保持平靜也學會平淡地描述這樣和自己長大的土地越來越疏離的景況。

畢竟「我很想念台灣,也想回家。」這只是句無用的廢話,因為回去也不會甘心。何況一年兩年三年四年過去以後,等台灣成了口中的那一個島嶼,等我開始用德語喃喃自語著悠關那一個島嶼的記憶,

我想我們都會忘記,其實我在台灣生活過。


2009.09.26。

不等。

「我希望今年可以去滑雪。」「好呀。什麼時候?」「我不知道,因為我不知道我們能不能就這樣等到下雪。」「妳還再等嗎?」「很久以前我就不等了。」「真的嗎?我以為妳還再等。」「大概吧。嗯,對呀,我的確正在等。」「我希望妳不要等。」「可是我等的是另外一個人。」「誰?」「我不知道,但總會有人來吧?」「妳幹嘛等一個不知道的人?等到的不一定更好。」「無所謂,總比等不需要被等的人好。」「誰說的?最好是誰都不要等。」「好,那從現在開始我不等了。」 「真的嗎?」「對呀。可是我還希望今年可以去滑雪。」「好呀。什麼時候?」

不等,就走囉。


2008.09.26。

致旅者:(從島嶼南方來。)

妳好嗎?

這年,中秋不平靜。只只兩天假期,本來說好了,不奔向那生長了十八年的地方,但是一個無價的邀請,又讓我這個想家的人改變主意。

昨夜車上,窗外一陣狂風暴雨。這個島本來就多雨,颱風更喜怒無常,秋天都到了也不願放過這個可愛的小島。

難怪妳要逃。

我埋怨台北天氣永遠在我出門時哭泣,成天拖著一把傘,才能抵擋住一身濕。於是這一趟,我離開,就算氣候不佳,車況淒涼,卻還是一路愉快;同學向我抱怨我躲開的那座,妳最愛過的城市陰雨不定;我快樂地回答她,島南這頭只風大雨小,是個好地方。

車棚下,煙霧瀰漫。棚外風還有些張狂。小輩們守著爐火,長輩們又提起去年誰缺席了。原來,妳的返家和M的拜訪也悄悄轉過了365個日子。那部妳租回來的【巴黎我愛你】還被我收在最愛電影清單裡,不願捨棄。

我曾笑,在那擁擠的大城市裡,必要的生存技能之一便是化身神力女超人。老哥嗤了一鼻,說不過是在一群車堆裡拔出塞入坐騎,有何難事?他們說,外表柔弱如妳也做得到。

今年夏初考到了駕照,家裡的車常常外出不在,借了妳的小紅,駕著它在屏東市裡亂闖亂轉找朋友。它是否也戴著妳,在妳熟悉的城市裡巡過一圈又一圈,直到妳嚮往的地方。

全家人仍在樓下車庫烤蝦烤菜烤黑輪,就是沒烤肉。我探頭,黑夜鑲了一片橘,白雲無月。風颳的樹沙沙作響,威脅著要落雨一般。

那日我北上,車外妳爸忽然一句,「明年滿檔。」大家愣愣沒有應聲,用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很快吧,最小的祐元明年也要成為大一新鮮人。和我相差十歲的妳,會覺得時光荏苒嗎?不知什麼時候,我們這一輩全在台北相聚了,必定會是幅有趣的畫面。

德國人不說吳剛嫦娥,也不烤肉放煙火。可是這個節日,妳不該寂寞。或許可以讓討厭的颱風,捎一把月光過去,這是它欠我的。(明信片收到了,聰明如妳我確實在台北妳的小房中收到了,順便糾正了老哥妳旅行過的地方;澎湖的日光妳還滿意嗎?)

柏林還沒入夜,不知這晚月亮微笑了沒有?

今年台灣的中秋,不晴月缺席,人依然不團圓。那麼,或許我能先預約明年?

中秋節快樂。無論妳身在何處。


2008.9.13,堂妹寫來的信。照片是阿邦前年在墾丁照的。

如果紀錄一場旅行。二。

當我在羅馬尼亞的某一天,整整走了十公里的路,艷陽曬得我幾近脫水,邊走我邊問自己這是在幹嘛?許多車子停下來說要載我一程都被我拒絕。當時我相信自己是為了不讓別人有機會干預我自己想要親身驗證到底有多遠的路而拒絕。

可是現在,我是說此時此刻,當我在柏林在圖書館或在家在書桌前,羅馬尼亞好像已經變成一個輕描淡寫的故事,因為平安回家了,旅行再怎麼驚險刺激,都是過去,和誰誰誰擦身而過時,也預告將來的兩不相見,當然我可以排成鉛字方便緬懷,可是這輩子卻再也沒機會複習。

有時候我回質疑或著急自己再不開始寫去羅馬尼亞的遊記,寫那些瑣碎的,邊聽著喀爾巴仟山脈的風細微地呼吸,邊和小鎮的竊竊私語,很快就會像那場才在年初的環島之旅,被永遠遺忘在海的另一端。

直到最近,在我認識的女朋友們當中,有人去過澳洲、去過紐西蘭打工旅行;有人去了蒙古去了印度去了雲南;有人又遷移到新加坡到寮國到大陸工作;有人還在北美還在歐洲念書,這些不安於室的女生,像我,倘若回家了,心裡盤算的是下一次的啟程,地點從阿里,到阿拉伯世界或阿拉斯加、熱帶雨林撒哈拉沙漠到南極北極等等。

地點光怪陸離,這些女生想去的,我們想去的,好像都不再是正常女生想去的地點。為什麼?

就像後來我所讀到的那些旅遊故事,越來越多人去西藏,已經不稀奇,不夠危險不夠冒險,有人以為辭掉高薪工作選在嚴冬去繞一趟阿里是一種看似人生高不可攀的挑戰,可是顯然又略遜那些挑著較難走的滇藏線或川藏線騎單車進去的瘋子一籌。以致當我瀏覽每個女孩子的部落格,讀她們的經歷、讀她們的心情、讀她們在旅行中的長大,心底問:會不會呀她們也在暗自較量,誰走過的路比較稀罕?

而今天晚上我無意看到自己在去羅馬尼亞之前寫過的文章,我忽然有點懂了:因為旅行呀,永遠都一種自我滿足和虛榮。就算沒有被文字白紙黑字的紀錄下來,也一樣。


2008.09.17,還可以繼續看如果紀錄一場旅行

活得好好的,只是然後呢?

那年從西藏高原下到四川,我因為一盤蛋炒飯上吐下瀉至發高燒,結果去了醫院。被送到醫院時我昏昏沉沉,護士測體溫量血壓,忽然尖叫要醫生快來,本來意識模糊的我都被她淒厲的叫聲嚇醒了,醫生來了,又量血壓,問我還好嗎?我說還行,他卻嘖嘖稱奇,他說我的血壓低得不可思議,一般來說叫做「休克寫壓」,沒想到這麼低我還沒有陷入昏迷,『血壓低成這樣妳都沒事,那往後準也沒事,妳會活得好好的。』這是後來我出院時他跟說的。

而我最近時常想起這句話。因為後來的我的確活得好好的。儘管整整有兩年的時間我總是三不五時得半夜去急診室吊點滴、期間偷偷去看心理醫生,得到一個的確有憂鬱症傾向的診斷、或是這一年多來感冒胃病和脊椎越側越彎壓成的腰痠背痛,我終究活得好好的。

可是,「我只想有精神一點的好好把書讀完而已,這是很大的願望嗎?」昨天我終就忍不住歇斯底里。為著早上一杯咖啡多加了牛奶而胃痛,全天候虛脫,不敢吃中餐,下場是在圖書館裡暈倒。距離大病初癒、送走客人、剛整理好房間和情緒準備精神點開始念書,不過二十四小時。

我對抱著安慰我明天一定會更好的人說:我很膽小,愛哭也會抱怨、畏懼未來和孤單,然真的真的,我從不真正害怕挫折或阻礙,也自信可以排除萬難地走到要去的任何地方。

倘若要對抗命運或和它打仗,咬著牙和著血就是了。可是大概知道真正的困難壓不垮人,老天爺奸詐的安排一種方式,於是我每天疲於應接各種光怪陸離的狀況,算不上真的困難,時常細小到我甚至無從抱怨,反正就像風或海潮拍打大地,久了,還是會有些什麼被侵蝕或風化。

於是逐漸我就不再相信自己可以獨自一個人在德國生活或是拿學位,也厭倦每天記得要提醒自己明天會更好。我當然還是會活得好好的,只是然後呢?

辛波絲卡在巨大的數目這首詩裡這樣寫:『我將不會全然死去-/過早的憂慮。/但我是不是全然活著,而那樣就夠了嗎?/過去不夠,現在更是不夠。/我選擇我排斥的,因為別無他途。』


2008.09.10,今天又有偏頭痛,煩不煩?

刻盡人生百態。

『轉過彎就是歡樂墓園(Merry Cemetery)了。』迫於無奈(也許是基於對柔弱東方女子的同情?)載她過來的年輕邊境警察把她放在公路和瑟賓查村莊(Sapanta)的轉角處,又駕車揚長而去。

她狐疑的走進旅遊書描繪的小路,已經不再荒涼了,她一眼就看到底色鮮藍的木雕招牌,沒有半點兒墓園的內斂。

正在戶外教學的小朋友嬉鬧的掠過她身旁,衝進墓園,絲毫不畏懼。是呀,她想,墓園何足懼?只是倘若不是這個叫Stan Patras的木匠在1935年打造了第一個彩色十字架墓碑,又有誰真要如此大費周章翻山越嶺的來到一個馬車還行走其間的邊境小村落,參觀沒有任何偉人埋於此的墓園呢?

墓園就在小鎮教堂的旁邊,這教堂本來也沒甚麼特別,可是就像所有她到過的著名城市裡的各大教堂一樣,也被木架圍起來整修,如今有這麼多的客人不辭千里而來,裡頭的壁畫可不能在像從前讓歲月任意磨損。

入口處有個賣票的小亭子,她付了5Lei門票錢加上15Lei的照相費,驚喜地接過老婦人給她的兩張明信片,聽老婦人用德語解釋這就是門票。她用德語回答謝謝,這會兒換老婦人驚喜,老婦人只會德語和羅馬尼亞語,遇到外國人都用德語應答,也不指望哪些說英語的遊客聽懂她的話。可是這個面孔不同的東方女孩竟聽懂了,老婦人冷漠的臉龐泛起微笑。

叫來一個女孩代替賣票,老婦人熱絡地拉著她的手在墓園穿梭,講故事給她聽。

園裡的墓碑樣子一致:墓碑上常見的十字架上頭還有個屋頂,是鐵做的,漆上藍色,鑄著幾何彩色花紋;十字架下邊的木頭也漆的天藍,長方形方格裡刻往生者生前的職業、嗜好、或死因,底下不記生卒日,而是解釋或是描述了此人生前有趣的的事跡;墓碑也常是雙面的,許多夫妻、父子母女或兄弟姊妹合葬;墓碑上的圖案用色很大膽,鮮藍、鮮黃、鮮紅,明亮的叫人感受不到死亡的哀傷。


(什麼人有這樣的勇氣好整以暇刻著自己的墓碑呢?)

她試著嚴肅起來,可是當老婦人解說時她還是笑了,打從心底佩服這些村民對死亡這件大事的幽默。

老婦人說墓碑上的圖案和文章,通常是亡者在生前決定好的,當然也有突然地意外,例如一個小女孩還來不及詮釋自己的人生就被車撞死了,然其家人豁達的把這個不幸當做小女孩一生最戲劇化的故事刻在墓碑上,原諒了命運的捉弄。

她本來想問那作奸犯科的人該怎麼辦?可想想那不是個禮貌的問題,其實一路北行,她已經知道也親身感受這兒的人有多麼善良,也許這兒根本沒有小偷吧?誰想要讓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