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聽不見狗吠聲或命運的腳步聲。 歷史老師鬆開衣領對著作業簿打呵欠/辛波絲卡。

2008-04-22

崇德、清水斷崖,和生命的意義。



我在台八線和台九線的交叉口,猶豫了很久:到底是要趕在天氣轉差之前騎近中橫,還是怎樣?當然這是個明智的決定,以自己對太魯閣模糊的記憶來說,騎車絕對是危險的,遑論雨天?

可是雜誌上清水斷崖的照片頻頻跳入腦海,誘惑我過橋,騎向鑿在山海之間的蘇花公路。

於是我還是轉彎了,天空另一邊的龐大烏雲正迎面飄來,可我仍然執迷不悟的想要往前騎,尤其是,當里程數增加了,就更捨不得回頭呀。

儘管空氣潮濕,山雨欲來,台九線上仍然漫著海的味道,那是無論在內陸生活多久都不會忘記的味道,濕鹹黏膩,是小時候當車子開進第一個看得到海的彎道,就要搖下車窗大力吸一口氣的味道。

迎著太平洋的海風和水氣,想保持飆車的帥氣又不敢大意的騎著小五十,是了,就是這裡,在崇德隧道之前,我把車停在路邊空出來的停車位,走下觀景階梯。一如過去幾天,清水斷崖的碧綠藍色還是專屬我一人。

我嘗試著在17-50m之間找到合適的影像,來記述清水斷崖的壯觀,但壯麗的景色絕對不是幾張照片就可以被表達。至此我開始懷疑起相機的功能,就像我懷疑即使沒有相機我也會記著這片大海一輩子。

因為沒有辦法捕捉全貌,我想我總得親眼見到整個斷崖的樣子,就跨上機車,準備穿過隧道。



親愛的莉莉桑,

妳知道嗎?直到今天、那一刻,聽到後頭卡車逐漸逼進的轟隆轟隆聲,我才知道,原來我怕死。

我怎麼會以為我不怕死呢?當我告訴妳我懷疑腸胃出了毛病,卻不打算去看醫生時,我是怎麼說的?我說:「我不是怕死,不是怕腸胃真的有什麼毛病。只是我的博士生涯才剛剛要開始,萬一我的腸胃真有毛病,那也得等念了之後再說。」我說我怕的是那份才剛感覺要進入自己的人生時,就得停下來對抗生病的情勢,而非害怕對病痛或有可能導致死亡本身的恐懼感。

多麼大言不慚哪。

可是今天下午,當我一騎進崇德隧道,就萬分後悔。

那隧道我也不是的第一次經過,但是坐在車裡和騎在車上卻完全不是同一回事,隧道不寬,光是反方向車道轉彎處傳來的閃光燈,就夠讓人心慌,我總懷疑要是有誰喝醉了,撞過來,我該怎麼閃躲呢?

但最叫人害怕的還是不斷從後頭趕上的卡車。一開始會先聽到一陣風吹動大鼓似的噪音,於是心裡有底了,一輛卡車進了隧道;也許會回頭看一眼,燈光還在彎道後面閃著,還遠著的,可是五秒後,再回頭看一眼,它已經在妳身後,張牙舞爪,而僅僅一瞬間我看到司機的眼睛,他竟然不是很專注的再開車!電光火石間當然來不及想會不會擦撞到自己,接著它就經過了。

才剛剛鬆一口氣,心魂未定,那噪音又在身後大做聲響。

就這樣來來回回幾次,像是死神躁鬱的自己身後來回走動,而我只能聽天由命。

別說隧道沒有迴車處不能回頭,最可怕的是我過了隧道還得回頭再騎一次,除非我打算這樣一路騎回宜蘭騎回台北騎回家。一千多公尺乘以二,距離不算長,也足夠把自己的遺願、弔文還有一生想過一次了。(我幾乎可以這樣說。)

在隧道的時候我幾乎是緊張到聳著肩膀繃緊神經僵直了身子騎過去的,那比從花蓮騎上天祥還累上許多。我那時候想:我不只怕死,也怕痛,我怕車子撞上我,受傷的我會很痛很痛吧?

或許是因為這樣,如果要說為什麼我從來不說想去死這樣的話,無論在怎樣的困境,那似乎都比肉體上的傷痛還輕微。對生命的懦弱給我了不得不的勇氣。

親愛的莉莉桑,我一直以為人生如果有三、四十年,也就夠了,我曾經很怕總有一天會變老變醜變得虛弱變得無能為力。但是此時此刻,我才發現自己寧願走到那一刻,還有這麼多事情想做,如果不夠珍視生命,甚至連遺憾的時間都失去呀。

(儘管萬一真為了清水斷崖的美景送命,也是一種浪漫,但我畢竟不是徐志摩,葬送在山壁之間不能為我的生命增添詩意。)


(未完成待續?)


2008.03.08,今天天祥青年活動中心只有我一個客人。

2 則留言:

莉莉桑 提到...

所以我會是下一本小書的收信者嗎(自以為是的樂著)

你寫的就是我從來都不敢騎摩拖車上路的原因。

Sorge 提到...

記得第一次開車經過蘇花公路,冷汗直流,旁邊再美的風景都無暇觀賞,不是要閃躲前方越線而來的砂石車,就是設法跟後方的大卡車保持距離。「陌上花開,可緩緩行矣」終究不是開車的人可以體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