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聽不見狗吠聲或命運的腳步聲。 歷史老師鬆開衣領對著作業簿打呵欠/辛波絲卡。

2008-01-07

【貳陸】在冬雪裡學步。


「妳喜不喜歡冬天?」

到底是哪一個冬天呢?我第一次看到雪。鏟雪車把積雪堆到路旁,淋過雨之後全凍成了帶著污漬的冰塊,不透明,很醜陋。我踩著雪,每一步都深陷雪堆裡,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小心翼翼地把腳抬起,小心翼翼地把腳踩到地上,每一步都搖搖晃晃,彷若剛學走路的小孩。現在我想起來了,那年我11歲左右,在東京奮力的和厚重的大雪對抗,除了出機場第一眼見到白雪皚皚時興奮的大叫之後,就再也沒笑容了。

後來的歲月裡,我完全忘了東京的樣子,卻不斷想起當時在雪堆裡學走路的姿態,狼狽不堪。

「所以妳不喜歡冬天?」

我忽然間回想起某個冬天我們都參加了蕙孫林場的迎新晚會,去之前我向還不太認識的你借了件溫暖的大外套,穿在身上,大家都說是帶點滑稽的可愛。我記得那晚在小小的帳棚塞了將近20個人,半夜,我躲進最靠近我的懷抱,你的胸膛裡。

那是極為細小的部份,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談起過,只有在冬天一個人縮在被窩裡時,才會在心底發出微弱的光和熱,溫暖我的身體。

怕那點光熱太隱蔽了,回來後,我們冒著寒風騎機車穿梭在台中的大街小巷,找一個適當的暖爐。隨後就是一個親暱的冬天,我們在聖誕舞會裡相擁,在蠟燭光影的閃動下凝視,偶爾纏繞著手指在展示毛衣的櫥窗前指指點點,並在每天夜裡裹著毛毯,在亮著黃光、熱烘烘的暖爐前,赤裸的身軀相互依靠。

「所以妳喜歡冬天?」「喜歡吧,因為……,」

話還沒說完,我驚醒了,整天六場金馬影展電影下來的疲憊也沒能讓我睡得安穩,冷冽的空氣從四面八方鑽進毯子裡,我覺得脊樑和心窩都涼透了。只好翻箱倒櫃的找出暖爐,回頭見到床上還殘留自己爬起來的姿勢,彷彿那年在東京學著在雪堆裡走路的小女生,一樣狼狽不堪。

伸手搖搖獨自縮在床角的男人,「喂,兩點多了你還不回家?」「明天吧。」「不行,你不能在我家過夜。」送走男人之後我瞥了一眼門邊的鏡子,我看見鏡中的女孩大眼中蓄滿了淚水,無能為力。

而這竟是連著幾個冬天的記憶。每次想起那個冬天,連我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雖然我得承認對當時的我來說那是比較容易的方式,因為我再也不願意在雪堆裡重新學走路。

「那妳到底喜不喜歡冬天?」

去年冬天我讓自己經歷人生上的最大考驗,突然變得懦弱,偶爾會在一個人冷過頭的時候,暗想乾脆走回那段墮落的日子,畢竟沒有什麼不被允許的,何況已經活得如此狼狽不堪?還好身份讓我清醒過來,的確有些事是不可以的,我只好帶著的傷回到家鄉,開始度過剩下的日子,假裝自己生活在別的季節,得以用安然而平穩的姿態走路。

現在,我啟程來到這個城市,這兒的大雪不像東京那兒如此猛烈,可當柔柔的雪花撲滿馬路旁的紅磚道時,我又得學著怎樣在雪中走得優雅。我在新城市裡小心翼翼地抬起腳,小心翼翼地把腳踩進雪堆裡,緩緩前進。親愛的你問我喜不喜歡冬天?我說有點兒厭倦在每個冬天我都得重新學步了。

「告訴我妳喜不喜歡冬天?」「為什麼你要苦苦追問?」



理所當然,寂寞的冬天必定異常冷冽。德國總算真正的進入雪季,但柏林的天空卻很不乾脆,總是在早晨很有氣勢的把雪花傾倒大地,倒完才開始調降氣溫,偏偏只剩下雨滴,結果因為雪量不足,地面鋪不成白色地毯,反而結成冰,所有人都被迫成滑冰前行。

很多人對我說:其實分手也沒甚麼好害怕的,當初來的時候不早就預期要一個人在雪地學步嗎?只不過剛好有個人出現罷了。

對此,我沒有答案。畢竟去年冬雪之前我已經不是一個人的狀態,我沒辦法想像也無從得知如果當初是一個人到底會怎樣。這就是人生,我們經歷的事情不但不能夠重來,也不可能被後來所改變,遑論假如。

文章在2006年寫的,那時候我寫:去年冬天我讓自己經歷人生上的最大考驗,突然變得懦弱,等等。而如今,我沒想到還有更難的處境等著我去面對。台北的冬天很冷,柏林更冷,還好現在的我比起當年,又更堅強許多。

跌過幾次就能夠學會怎樣在雪地上好好走路,然,那不表示從此就不會在雪地上跌倒。尤其是現在,雪變成冰了,就算很小心或者穿了什麼號稱就適合在雪地上走路的鞋子,偶爾還是會莫名地滑倒,那該怎麼辦?不就是自己爬起來再好好走而已。


2008.01.06,是在2006.09.01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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