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聽不見狗吠聲或命運的腳步聲。 歷史老師鬆開衣領對著作業簿打呵欠/辛波絲卡。

2007-07-08

→ 插入,一段美好時光。


(這一篇文章,僅獻給我曾經最親愛的北義幫,雖然我自個兒有點心虛,但謝謝你們願意承認我曾是或還是你們當中的一份子。)



如果要話說從頭,那是2005年的春天,大約是四月的某天,三更半夜,我在線上和才剛剛認識的君豪聊了大半天之後,丟了一句:「喂,我肚子餓了,不是說你在咖啡店嗎?有沒有多餘的糧食呀?」

那是我第一次走進北義,凌晨三點左右吧,我邊咬著醺雞厚片,邊和剛認識的阿昌聊著當時政治上的是是非非,席間還有另一位被稱為「老師」的南部某中年男子,(實際上至今我仍然搞不清楚他到底是幾歲,)一共三位男士。

這一切對於當時的我而言很新鮮,我還沒有真正泡過咖啡店,我還十分天真的以為:大概台北市的每一家咖啡店都是像這樣客人老闆一起聊天吃宵夜到天亮。

過後的一個月,我跟著他們三個人吃遍了師大公館附近的宵夜,我們聊天的內容大從人類生存的意義小至個人經歷,那時候他們自稱為「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我不知道這排名從何而來,而我是在他們某次的臨時動議班遊時,第一次聽到樂生這兩個字。

然到此為止,我從來沒有在營業時間走進北義咖啡店過。



那是到很後來,我才知道,北義師大店絕對是獨一無二的。

開始每天去北義窩著,是我在信箱收到Jerry的來信之後,他說他很喜歡我的文章,不知道怎麼的我就跟他聊起來,跟他的妹妹聊起來。於是我開始喜歡去北義,因為每天都有人可以說話,對於那時候幾乎有著強烈憂鬱症傾向,而即使寫再多文章也救贖不了什麼的我,去咖啡店竟成了我在這個過分孤單的城市,唯一的依靠。

當時老闆小楊時常待在店裡,穿著背心短褲嚼著檳榔,他算是整家店裡最氣質不符的一個,「大眼妹」的稱號是從他嘴裡喊出來的,當時仍是店長的宗憲也跟著叫。而至今這個很台式的綽號還在店裡流傳吧我想。

在去西藏之前,我是所謂的熟客裡,(是說,我也搞不懂才剛去兩個月的我為什麼會被歸到熟客這一邊,)唯一的女生,不時得到特別的關愛,曾有如「上校」這樣的男子瘋狂表示過他對我的喜愛之情。

而那時候我隱約見過一些人,怡秀端盤子的模樣,查爾斯不管對誰都有的微笑,加菲和Jerry討論電影的認真神情,等等。但這些都之後回想起來,才變得清晰的畫面。

在北義咖啡店裡,許多人都像這樣,曾經打過照面,交換過幾個眼神,但是時機未到。



是呀,那時候時機未到。

從西藏回來之後,北義像是換過一輪客人,瘦瘦成為北義的台柱了,她甚至比Jerry或是君豪更瘋狂的黏在咖啡店裡。怡秀正如火如荼的準備她的碩士班考試,我開始和加菲有過可有可無的對話,阿昌又和女友重修舊好,小樹在我回屏東前剛來上班,每一次看到查爾斯,笑容還是很燦爛。

至於最初帶我來這裡的君豪,他離開我進來,我起身他坐下,沒什麼交集。加上老師長期待在高雄,宵夜三+一人組,從此散了。



但那無所謂呀,因為真正的盛宴,是從2006年的夏天才開始的。

四月,我再度搬回台北,照樣天天去咖啡店報到。六月初,宗憲做完最後一個月了,在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缺人手的情況下,我以高齡之姿不正式的加入北義的工讀生行列,而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梁式上班的第一天,我跟她說:「這輩子,我想要過散漫的生活。」為什麼我會跟她講這句話,我想不起原因了。

即使是端盤子我也端的很散漫,想來至今還沒有人打破我把整杯綠茶當著小楊的面翻倒在客人身上的紀錄,和很瘦小但很專業的小魚比起來,完全是兩回事。可是大家都對我很好,雖然難免要暗自罵一聲幹,或是乾著急,下了吧台還是很友善。

和這些古靈精怪的小女生們,友誼是在幾個奇特的點上建立起來的:回屏東前我和怡秀忽然聊到減肥方法、端盤子時和俊儀搭了一次破萬、因為聊各種奇怪的男人經歷而心有戚戚的浩文、因為吃宵夜和jerry妹吃出感情,至於瘦瘦,假如你選擇天天去北義,那她就會在不知不覺中融入你的生活呀。

然後有一天,查爾斯忽然下定決心來跟我說話。(我想應該是有下定決心吧,我覺得我有看到那場內心戲。)接著,我就正式的把吸煙區當作自家客廳了。

論文的最後階段對我而言是昏天暗地的一場日子,但是北義咖啡店,就像我在論文謝辭裡寫到的,的確北義的朋友讓這段日子變得不是很難熬。而我說,能夠把一家咖啡店寫到論文謝辭裡,大概也不多。



關於北義幫,到底是怎麼形成的呢?已經不可考了。小楊和他老婆有一次聊天聊到那件黑色制服的重要性,是我第一次聽說「北義幫」,不過這個定義只及於員工,和客人無關。

直到論文完成後的某個下雨夜,一群人因為大雨全都懶得離開咖啡店,只聽查爾斯從還沒有打烊就開始喊著肚子餓,想吃小火鍋,(完全就是不甘心只有他自己變胖,欲拖旁人下水,)jerry妹連聲附和,大夥兒有的猶豫有的興致勃勃有的說了聲隨便,等到jerry再回到咖啡店已經是四點了。

於是就在天將亮的時刻,一行八個人跑到敦南誠品旁的餐廳吃宵夜。席間阿昌提到,上一次樂生的抗議事件,有人就直言:「哇,你們北義今天來了五個耶。」

嘿,『你們北義』,或者是『我們北義』,我們=北義了嗎?

整個七八九月,我們時常聚在一起吃宵夜,吃晚餐,也會去看電影,唱KTV,甚至上街頭,當中還有一些曖昧的謠傳,一些莫名所以的爭吵和心結,把整個咖啡店渲染的精采莫名。直到我要啟程來德國之前,大家在某個睡眼矇矓的早上,收到一則短訊,「各位親愛的朋友,第一屆北義幫夏末派對......。」

這是北義幫的由來吧。



然,我們心底都明白,無論如何曲終是要人散的。

一個月前,君豪告訴我他八月底就會把咖啡店退掉了,俊儀接著在隔天說,她們全都要跟他同進退。乍聽這個消息,我好失落,幾乎夜不成眠。

事實上這失落是慢慢積累而成的,因為自從我決定要到德國之後,就收錄著許多許多的秘密,他告訴我一些什麼而她又對我傾訴什麼。我無能為力地就這樣親眼看著熟悉的北義在風化,就像是看著一杯剛打好的奶泡,倒在煮好的咖啡上,細緻又香淳,但一沾嘴,全都模糊了。

原以為,即使一家咖啡店的工讀生或是客人們來來去去,但只要咖啡店還在那裡,什麼都不會改變。去年12月再次回到台灣,我和加菲、君豪、Jerry兄妹去唱歌,我和浩文、瘦瘦、怡秀、俊儀一起吃小火鍋,還有呀,查爾斯、小樹、阿昌、阿雄和他的狗,甚至連老師都在咖啡店吸煙區,我們像是從前的任何一晚,抽煙聊天直到天亮。

直到到了德國以後,每一次回答那些小女孩們問我什麼時候才要回去時,才意識到當時已經是最後的歡呼了。

還記得我離開台灣的前一個晚上,我匆匆忙忙到咖啡店前一晚沒帶回家的電腦,吧台後面站的是新的工讀生,店裡沒有任何熟識的面孔,只有阿昌的背包在座位上,臨走前我和剛要進門的阿雄說我明天還會來,就衝進台北的大雨裡。

北義咖啡店,從此褪色成了我人生裡某段鮮明的記憶。



所以想想呀,我又有什麼好失落的呢?再怎麼說我是第一個離開而且堅決不回來的人呀。

又或者,說離開太嚴重太自做多情了,說不定我從未真正走進這家咖啡店。作為一個咖啡店曾經的工讀生,我幾乎算是去玩樂的,缺人手的時候也缺我,沒有真正幫過忙;作為一個被稱為「熟客」的北義客人,又是西藏又是屏東又是德國,在咖啡店的時間真的不如你們當中的任何一個。

我覺得自己始終在局外,無論在北義以外的台北和當中的任何一個人聊天,或是來德國之後和大家在MSN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談話,在這兩年裡,冷靜地看著這家小小咖啡店的風風雨雨、暗潮洶湧或是人情冷暖,(還好多半溫暖多過冷淡,)偶爾牽扯其中,又狡詐地退出漩渦,隔岸觀火。

除了,從2005年春天開始,所有讓人感動也願意持續看下去的文章幾乎都是在北義咖啡店完成的。我也一直盤算著要寫一個故事,關於這樣一家咖啡店,但無法動筆。

後來我陸陸續續聽說,浩文獨自一個人去尼泊爾旅行了,君豪九月要到西班牙工作,阿昌考到留學英國的公費獎學金,查爾斯想帶著那些小孩們建立屬於北義幫的專屬空間,而加菲總有一天會把關於北義幫的故事拍成電影。

於是我總算寫下這些破碎的片段,當然還有沒有寫出來的那些,如果文字可以用來告別和紀念,那我想把這篇文章留給這段,對我或是對任何曾以北義師大店為家的你們而言,都是一去不返的美好時光。


2007.07.08,這張照片是關耀輝大哥在今年一月被我拖到北義時拍攝的。

對了,這一篇並不是上一篇最末寫的「下一篇」,只是原定的那篇還沒寫,所以這篇才算是插入。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