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聽不見狗吠聲或命運的腳步聲。 歷史老師鬆開衣領對著作業簿打呵欠/辛波絲卡。

2007-04-24

來自光,La vie est d’ailleurs。



2007.04.22,那晚我在一片紊亂之中收到跑兒寶貝給的信。

親愛的蛋捲寶貝,

居於洛杉磯這個南方城市,多數時候是難以捉摸春秋季節的。我老覺才剛剛不情願的放夏天走,他快快的溜達了一圈又轉回腳邊。然後骨髓裡那股難以解釋的躁動又浮上來:旅行,旅行,旅行,瘋狂的啃噬著我的理智。


這樣的慾望是很難同人解釋的;他恰恰太像生物本能。就像是飢餓了,口渴了,性慾高漲或是疲憊嗜睡之類的,扼住你常態生活的流暢性。在沉睡時忽地把你喚醒,在清醒時帶你進入神迷狀態;於是除了旅行以外你的腦海裡再也裝不下其他的想望,不餓了不渴了不睡了不醒。而我必須承認:這樣的慾望以排山倒海之勢襲來之時,我通常是沒有抵禦能力的。


事實上也不大費心抵禦。遷徙早早成了慣性,想離開的時候我幾乎總不多作猶豫,工作可以辭掉 學校可以休息,飯可以不吃,露宿街頭也沒關係。走,走,走,偶爾也會突然震醒:這該不是被下了蠱了吧? 像是渴氧般的渴望遠方。我逐漸的相信著血液裡周期性的寄生了某種我不明白的獸,唯有旅行能夠溫順牠的背脊,放牠好活。


然而這個時間點上確實不容許我離開。門在這裡一扇扇的敞著,我無法說服自己不走進去。這個南方城市擁有著我不能不震動的生命力,所有旅行以外,我渴盼的那些能力、成就、機會,都在此時此地,在我能冷靜安身時一磚一瓦的給堆疊起來。從來都不是容易的,不是我能負擔失去的。


這些四平八穩的碉堡由我親自築起。但總是這樣的,在每幾塊寶石讓我費力而成功的鑲上去之時,那種一揮手讓她傾圮的焦躁便要油然而生。我甚至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那是該怎麼辦呢妳說,這頭獸的躁動簡直要把我逼瘋。我不耐的憤怒了起來,那麼你,你是要帶我到哪裡去呢?


親愛的蛋捲,這時候我總想起那個問題:妳為什麼旅行?




我被許多人問過這樣的問題。被留下的戀人,結伴而行的朋友,途中遇上的旅人,或是居於那些行經之處、一輩子安適不離的住民。我在那些咖啡館、石階上、地鐵站,峰壑川流海原間,白天黑夜的思考著,卻無法不違一點真心的確切給予答案。


是為了離開逃脫什麼,還是為了尋找得到什麼? 是為了了解能夠回家的美好,還是為了走到那個可以回去的家? 我把這些問題別在胸襟上、戴在心口,在還沒有得到問題的答案以前,繼續著迷似的往前走。


偶爾也是能夠這樣遊說自己的:生命大多時候不也是這樣的吧;帶著那些未知惶惑,只能走了走了,期盼著陸上能夠看見那道明亮的光。我是不相信這世界擁有盡頭的,而我的胸腔呀能夠裝下的野心,究竟有幾分闊呢?




Infinite,我喜歡這個字讀起來清脆強硬的態度,和底心那種柔柔軟軟的延展性。infinite roads that lead, infinite steps to take。infinite people you could meet, infinite drops in the ocean。infinite。我常常在想,那股不顧一切流出去的生命力,方向也許正是朝著我腦海裡勾勒出的infinity。


他們說,總有一天,我會疲倦了這樣無處以家的心情,安安分分的嫁了一個人,生一窩孩子,走在寬穩的軌道上,美好而不帶刺的看著我的孩子衝撞走向那個infinity。真的嗎我這樣想著,會有那一天嗎,會有那一天我不再想要成為最微小的一分塵子,風一吹就走開了。那一天我將不再渴望出走流浪,血液裡的獸將至此溫馴。我靜靜杵在那裡,在我歲歲年年間,斷斷續續堆砌的華美碉堡裡,就像是那些旅程中曾經經過的人們,和諧的成為被經過的人。或者也會這樣的問起了呢,「親愛的旅人,你要到哪裡去呢? 」


誰知道呢,或者真會有那麼一天罷。而那一天來的時候,讓我頭腳倒置的醉個三天三夜,三天後我轉醒過來,太陽緩緩升起,光滲透血液細孔的那一刻,我想我都會明白的。那一天,總有一天,旅程會走到終點,謎底會解開的。(這是我願意相信的。)




這封信將要寫到盡頭以前,正巧讀到妳的關於渴望旅行,也終於和妳對上話。然後很快的咕狗大神把那首小詩送到我面前,瞬間想起了十五歲離家時,瘋狂迷戀的那個法國詩人Rimbaud。

妳知道嗎再一次讀了這首詩,我的眼眶和胸腔爆炸性的溫熱了。


我要到遠方去,雙手插入漏底的口袋。
外衣也磨損襤褸了。
我踽踽青空下,繆斯,我效忠您:
啊!我夢見繽紛的愛情!

唯一的褲子破了個大洞。
我這個小矮人的夢遊者,沿著荒蕪來路
撒下小石子。大熊星座是我的客棧。
天上的星顆柔細地窸窣衣裳。

坐在路旁,聽聽星語,
九月的良夜,令我感受到露水
滴灑額頭,如酒般。

在奇形怪影中我寫下詩篇,
如同彈著豎琴,我繫緊破鞋的
帶子,

一隻腳頂住心胸。

〈我的流浪〉韓波 (Arthur Rimbaud 1854—1891)


洛杉磯/八點十五/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一封信竟然寫了好幾天還沒把話說盡。果然整個焦慮到有點錯亂掉了我想。至於照片是Ferdinand在奧地利山間徒步時照的,這傢伙原來除了很會爬山外攝影技術也不差啊XD。


2006.04.25,於是成了這個部落格的第一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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