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聽不見狗吠聲或命運的腳步聲。 歷史老師鬆開衣領對著作業簿打呵欠/辛波絲卡。

2007-04-12

讓我們上場決鬥吧。



那是介於兩個實力懸殊對手之間的決鬥:一方面是強而有力且肆無忌憚的國家,另一方則是一個既渺小又名不見經傳的平民。這場決鬥未曾在習稱的『政治角力場』上進行,而且那位平民既未投身政治,更絕非『謀反者』或『國家公敵』之流的人物。他始終居於絕對的守勢,除了捍衛其敝帚自珍的已身人格、生命和榮譽之外,別無所求。

德國作家Haffner 在在納粹掌政期間寫了一本書《一個德國人的故事》,開場白他就告訴大家,這是一個關乎於某個微不足道平民和國家之間的決鬥,他在這本書裡大膽的戳破許多在二戰時期的德國人,他們在事後宣稱的謊言:「對於大屠殺,我什麼都不知道。」

然,不知道的事情恆不等於不存在。

德國人在二戰時期的消極作為,卻為世人帶來許多災難,也為他們將來的子女設下許多隱性的束縛,例如在去年世界杯期間,德國的年輕人才第一次敢光明正大的揮舞國旗,而這一切都只是因為自己的爺爺奶奶們曾經縱容一個極權主義者。

在天塌下來壓到自身身上之前,沉默,總是勝過千言萬語。為什麼大多數人都天真到以為自己追求(或者是早就享有的)自由和平,應該是垂首可得,不需要捍衛和爭取的呢?

而這一系列的文章,(是的,我打算以「沉默年代」為題寫上一系列,)我本來不打算從這兒開始。先是一部或兩部電影,再來是某本報導文學,然後才連到這兒來,可是時間有限,我知道自己得從這裡開始。


仍然是關於樂生。



第一次聽到樂生是兩年前初次走進北義時,阿昌偶然提到的。那時候我已經在輔大唸了兩年書,但始終對學校和整個新莊地區冷漠而疏遠。原來有一個痲瘋病院呀?我心裡想到。

後來陸陸續續地,隨著阿昌每一次的參與抗爭,事前事後的宣導,我對這個議題越來越熟悉,而咖啡店裡參與的人也越來越多,最接近的一次是米奇邀我去樂生的創意市集,已經騎車騎到新莊了,但實在禁不住因為前一晚上的大病而未能撐到底。終其在最後兩年在輔大研究所,我不曾走進樂生。

直到研究所口試完那天下午,我因為坐過了站,索性就將錯就錯地走進樂生,這才真正走進這個與世無爭至讓人遺忘的桃花源。看到衝著我微笑但是滄桑盡寫在全身的阿公阿媽,我知道自己沒有辦法再迴避樂生問題。

不過這樣的情緒,說到底是基於同情。至於基於同情而來的支持,能夠走多久多遠,沒有自身認同的理念撐著,誰知道?



當時,我就像許多人一樣,認為樂生事件不可能因為幾個年輕人的抗議就翻盤,甚至心理總有這樣一點小嘀咕:樂生是一群太過理想化的年輕人搞出來的,然,我忘了歷史上大多數的革命家不都是在大約三十歲左右就有一套改變世界的理念嗎?

修正過後,我仔細回憶我所認識的阿昌,還有曾在咖啡店看過的那幾個樂生青年,他們幾乎來自於幾個台灣最好的大學,如果沒有意外,將來會在政府部門或是高等教育機構服務,而台灣的未來,該會是在他們手上。

當我想到這裡就驚覺,要是他們在年輕時的理想很快的因為社會的冷漠而夭折,誰能夠想像未來仍然是那些只要遇上選票和自身利益就犧牲歷史文物或是弱勢人權的政客,為台灣規劃下一步呢?而假如有一天他們真的變成那個樣子,我們又能夠怪誰?畢竟他們曾經展現過人性最善良的那面,是我們自己選擇背棄的。

所以即使這些樂生青年還有許多不成熟之處,但是我可以憑著我所看過的他們,了解他們是真的出自純粹的善意為弱勢團體發聲,也許他們的口號和熱情,甚至是激烈的抗議行動,不能夠有效的改變阿公阿媽處境和樂生療養院最終的結局,但是那些出口批評的成熟專業人等,你們可以從專業的角度,至少認真的看待一回呀。

至少,樂生青年的努力可以喚起政界學者專業的討論和大眾對歷史文化弱勢人權和人性尊嚴的再認識。我後來是這樣想的。



發表完那篇為樂生募集照片的文章之後,我在msn上請有部落格的朋友幫忙,也許發表另一篇文章,也許多一張照片,然我對咖啡海說:「我不打算說服你或任何人,因為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看法,支持或者不支持。但是反對總比漠不關心好,不是嗎?」

不在台灣,我已經不能夠再為樂生事件作出更多幫助,畢竟再多的言語,不過就是隔空喊話,掩不了隔岸觀火的事實。我曾經有過機會跟著阿昌去抗議什麼的,但是我從來沒有實踐,(也不會再有機會實踐,)過去的我始終不認為這會是一個成功的訴求。

因此當我今天再怎樣地大聲疾呼,都已經太遲了。我心理始終認為當樂生議題越是在眾多Blog間延燒地如火如荼,越顯示它的悲哀,正如一個德國好友所言:「為什麼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才想到要尋求國外的支持。」他說他在附近黑森林死第一棵樹的時候就開始積極關注Freiburg的保育森林活動,而我對他的問題只能夠無言以對。

直到要拆了,才有超乎預期多的人們站出來,是真的很悲哀。那麼在這之前呢?在這之前我們都在幹麻?我們曾花上長長的時間為了一個做錯事不肯負責任的總統,和為了一個等著別人做錯事而自己什麼也不作的政黨,鬧得滿城沸沸洋洋,不得安寧,卻始終不曾花上一分鐘關心站在被國家機器和主流媒體文化壓迫的第一現場,樂生療養院。現在的我(們),是真的說什麼作什麼都太遲了。



但是,假如說樂生能夠如願被保留,屬一則現代童話,那麼,「當所有人都不再記得童話故事裡的細節,於是魔鬼得以猖狂。」

後來我選擇立場明確的寫文章支持,一改之前「反正寫了也沒用」的態度,是因為我希望不要再有個第二個樂生。當然樂生只有一個,也許樂生問題是獨一無二的,但是站在公共建設和保全人權或者歷史文化的衝突點上,得勝的不應該永遠是以國家利益為名的公權力。

我深怕,如果我們在樂生拆遷的問題上保持沉默,甚至冷漠,那麼我們將從此輸掉和國家抗爭的籌碼,畢竟是我們的猶豫和弱懦讓那些政客明白,這塊島嶼上的人們是可以拆解、分化、利用和玩弄的。

我絕不會說不支持樂生保留的人,是沒有道德良知或是不懂得尊重歷史文化,那樣一來就太過狂妄自大了。然,我還是希望有更多人可以參與討論,我相信如果大家更早關心樂生問題,無論正面負面的意見眾說紛紜,都不會讓樂生像現在這樣陷入悲壯的死胡同裡。

可是他必須朝夕與之為伍的國家卻用極端粗暴,甚至有些笨拙的手段,不斷對這一切進行攻擊。

而沉默,對這樣的攻擊無疑是一種投降。所以我們上場決鬥吧。


2007.04.11,而我們明明活在自由民主的國家,為什麼會像當年一樣沉默?
(至於何謂「當年」,請自行代入任何一個自己認為沒有言論自由的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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