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聽不見狗吠聲或命運的腳步聲。 歷史老師鬆開衣領對著作業簿打呵欠/辛波絲卡。

2006-12-26

【小小說】通往天堂的最後一段路程,壹。



傍晚的時候,我又在輕咳過後的手帕上看到血跡斑斑。你可以想見我當時的心情嗎?你可以想見我現在的心情嗎?我知道你決不可能看我寫給你的這封信,就像我再也不可能面對你那一雙神秘的眼睛般。

但是,我隱隱約約感到會有人讀到我的這封信,也許會有一個讀者正在我們曾經共同生活過五年的那座城市。

你還記得我們在美術館旁邊的那家咖啡館嗎?那天你拉著我手講了一段動人的情話,可是電視新聞傳來的畫面,在紐約城裡雙子星大廈應聲倒塌,讓你說出「我知道妳總有一天會要離開我。」這樣的話來。

我曾相信這種說法其實是你最接近我的一種方式,我們總是互相渴望接近。然而正如同你所言,無論人們多麼接近,事實上總在分離。就算我們從來沒有離開過台中的小公寓,我們其實仍然已經分離。

而現在,我彷彿就看見那個讀者就住在我們曾住過的那個公寓裡。也許這會是下個世紀的事情,2103年?總之那會是我們的軀體永遠也無法抵達的年份。那個時候或許依然有戰爭,人們仍然要通過種種暴力來平息爭端,來伸張其實永遠只屬於一方的正義。

我不能夠看清楚那個讀者的面孔,也許他也會是偶然來到台中工作或是唸書的過客,但我想像他是一個台灣人,就像現在圍繞在我周圍的這些人,就像我一直願意成為的這種人。你一定記得每當我和你一起看電視看到那些政客沸沸洋洋的討論著省籍,我卻恨不得和他們交換。

你知道我一直不承認地理上的「祖國」,這是我從自己家族裡繼承下來的病症,就像你見過的祖父,他帶領著我們龐大的家庭從一個國家走到另一個國家,他總是在尋找一種新的語言,一種他聽不懂的語言,他說,生活在使用那種語言的人們周圍,他才有活下去的興致。他還說「陌生」才是他最激情的導遊,而「祖國」卻是令人厭倦的情人,因此奔騰在我們軀體裡的血液和靈魂,總是在飄蕩。

所以最後我也跟著他的腳步,走過一個又一個不同的語言區,然而我不是為了活下去才找尋活下去的興致,是為了能夠繼續寫信給你。

而那個陌生的讀者,生活在2013年的讀者,在我的想像之中,或許正皺著眉頭瀏覽這封信,正在瀏覽我們的時代,或者說是閱讀關於我們這個時代的一種敘述。你知道,我也同樣不願意承認我正活著的時代,因為那和「祖國」一樣的侷限我。

可是我盡力通過想像,成為自己的祖先,成為自己的後代,也就是通過想像,我才能夠成為我自己。這些都是你教導我的,是你說,唯有想像力能夠激發慾望和狂熱,而這是生活的基礎,生活是想像力虛構出來的真實。

那麼,對於那位陌生的讀者而言,我寫給你的信就是一封水平不高的小說,我對我們倆人一切的「紀實」,通過他的想像成為一種虛構。是時間完成這種創造的嗎?不,我知道,根本不用等到下一個世紀,也根本用不著等那個尚未出生的台灣人,在我們的時代,鴻溝已經存在,我相信在我們的時代裡,也就不會有誰相信我所寫的這一切真實。像你就不相信。


2006.12.05,待續。雖然下一篇是很久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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