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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顯示的是 十二月, 2006的文章

【小小說】通往天堂的最後一段路程,壹。

傍晚的時候,我又在輕咳過後的手帕上看到血跡斑斑。你可以想見我當時的心情嗎?你可以想見我現在的心情嗎?我知道你決不可能看我寫給你的這封信,就像我再也不可能面對你那一雙神秘的眼睛般。

但是,我隱隱約約感到會有人讀到我的這封信,也許會有一個讀者正在我們曾經共同生活過五年的那座城市。

你還記得我們在美術館旁邊的那家咖啡館嗎?那天你拉著我手講了一段動人的情話,可是電視新聞傳來的畫面,在紐約城裡雙子星大廈應聲倒塌,讓你說出「我知道妳總有一天會要離開我。」這樣的話來。

我曾相信這種說法其實是你最接近我的一種方式,我們總是互相渴望接近。然而正如同你所言,無論人們多麼接近,事實上總在分離。就算我們從來沒有離開過台中的小公寓,我們其實仍然已經分離。

而現在,我彷彿就看見那個讀者就住在我們曾住過的那個公寓裡。也許這會是下個世紀的事情,2103年?總之那會是我們的軀體永遠也無法抵達的年份。那個時候或許依然有戰爭,人們仍然要通過種種暴力來平息爭端,來伸張其實永遠只屬於一方的正義。

我不能夠看清楚那個讀者的面孔,也許他也會是偶然來到台中工作或是唸書的過客,但我想像他是一個台灣人,就像現在圍繞在我周圍的這些人,就像我一直願意成為的這種人。你一定記得每當我和你一起看電視看到那些政客沸沸洋洋的討論著省籍,我卻恨不得和他們交換。

你知道我一直不承認地理上的「祖國」,這是我從自己家族裡繼承下來的病症,就像你見過的祖父,他帶領著我們龐大的家庭從一個國家走到另一個國家,他總是在尋找一種新的語言,一種他聽不懂的語言,他說,生活在使用那種語言的人們周圍,他才有活下去的興致。他還說「陌生」才是他最激情的導遊,而「祖國」卻是令人厭倦的情人,因此奔騰在我們軀體裡的血液和靈魂,總是在飄蕩。

所以最後我也跟著他的腳步,走過一個又一個不同的語言區,然而我不是為了活下去才找尋活下去的興致,是為了能夠繼續寫信給你。

而那個陌生的讀者,生活在2013年的讀者,在我的想像之中,或許正皺著眉頭瀏覽這封信,正在瀏覽我們的時代,或者說是閱讀關於我們這個時代的一種敘述。你知道,我也同樣不願意承認我正活著的時代,因為那和「祖國」一樣的侷限我。

可是我盡力通過想像,成為自己的祖先,成為自己的後代,也就是通過想像,我才能夠成為我自己。這些都是你教導我的,是你說,唯有想像力能夠激發慾望和狂熱,而這是生活的基礎,生活是想像力虛構出來的真實。

那…

【小小說】通往天堂的最後一段路程,零。

在拉薩市郊的拉薩河畔遇上之後,歐兒就在漫漫旅程中和我相伴。她是一個混血兒,一家子都是醫生和傳教士,關於她的身世我無法敘述太多,只知道她在台中生活了好長一段時間,若不是那一封信,我還始終不能知其一、二。

歐兒約35歲左右,成熟美麗的臉龐不上濃妝,眼眉透露著歷練和被病痛折磨的痕跡。幾年前她驗出了血癌,身為醫生的她也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但她堅持自己在死前要完成幾個心願,包括和前夫相約要到世界各地流浪。走過歐陸、中南美洲、中南半島、印度、絲路,西藏是最後一站,全都是獨自一個人。

我問她為什麼最後選擇西藏,她總是笑著反問我:「為什麼妳來?」兩個女人在繁如晝的星空下相視,默然而微笑。

在西藏的時後她看著我的部落格說很喜歡,尤其是那些從前從前的文章,有種讓人咬著拳頭也要走下去的力量,她年輕的時候就是這樣子活著。她還說她也喜歡寫信,這是她不斷重複說的,在我和她結伴而行的那些日子裡,她就是不斷的寫信。

和我不同的是,她毫不諱言那些信是給她的前夫,而且她每寫一封信就會把上一封信撕毀。她解釋說,寫信給他是一種生理需求,是延續她因病耗弱的身子唯一的藥方。

然我從來沒聽她談起過她的前夫,我時常望著那些被她撕掉的信紙,感到迷惘,

一個月的期限到了之後,我向她告別回到台灣,熱情地加入一場革命性的街頭運動。而她呢,則繼續她通往天堂的最後一段旅程,去了阿里,接著我就失去她的消息了。

直到暖冬乍到,她因為一場感冒引起敗血,病情急速的惡化,在死去的前一個晚上,歐兒請求她的護士代她傳一封Mail給我,是她寫的最後一封信。


2006.11.25,因為一直沒寫完,所以一直沒發表。

小說之外的,流水帳。

這一篇小小說之所以開始,純粹是因為在德國的某天晚上,睡覺睡到一半,忽然驚醒,且接受到什麼指示般地自然而然的打開電腦,手指不斷敲打鍵盤。至於那天是哪一天呢?我記得當晚看到邵小玲出了車禍的消息。

而這個小小說裡的一切,幾乎是虛構出來的。然它也不是那樣的虛幻,因為包含了許多我對於文字、對於生死、對於愛情、對於我們所生活的這塊土地的看法,每一個字都有那麼點真實。

當然,把它稱之小說有點兒言過其實,畢竟只不過一封過長也過於叨絮的信,而我為了怕那位也許生在下個世紀的讀者讀的太過吃力,把它分成了幾個段落。

我以為它會被當作貳號臥室裡的第一篇文章,因為當時大有一口氣可以完成的氣勢,但是幾次密集的小考之後,靈感就被磨掉了。

其實我從來就不是個會寫或是能夠寫小說的人,尤其在八年的歷史學科訓練之後,我也不打算更改任何寫作方式,在這篇以後或者是在未來。這一篇只是我順著心意寫的,也許在往後的日子裡,我還有機會完成。


2006.12.24,聖誕節快樂。